《天将明》绮瑰

7、7 小狐狸炸尾

　　白晗把“地狱三头犬”这个称号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还挺酷的。没想到纯狐绰叔叔少年时这么帅，那么他亲爹，肯定帅炸天。
　　他回过神来，发现闻何溱还在等他说话。
　　闻何溱的坐姿很端正，即使在荒星上也没放松脊背，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小公子，”闻何溱斟酌着开口，“我有几个问题，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你解答。”
　　白晗点头，小腿在岩石边上晃了晃。
　　“白暾前辈离开玄枵之后，为什么没有回星域？”闻何溱的语气很平，但白晗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蜷，“他在玄枵留下的所有记录，到离开那一年就全部中断了。曜的活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逐步收缩，两年之内完全销声匿迹。”
　　白晗晃腿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闻何溱的脸，这个人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明明感觉到，他的语气低落，带着惋惜和伤怀。
　　白晗思索了一下，组织语言：“因为他回家了。”
　　闻何溱微诧。
　　“我小叔要过生日。”白晗紧紧攥住衣角，声音绷紧了些，但是压下了想要悲泣的情绪，“爸爸回家，给他弟弟过生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回家之后的事情——伏击，死伤，医疗，这些不是可以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讲的事情。但光是这一句，已经够了。
　　闻何溱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是听懂了。回家过生日，然后就没有再回去。一个能让白暾放下整个曜的人，他回来是为了谁，他为什么没有走，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在那句“过生日”里藏着，不用再问了。
　　“那他是什么时候……”
　　“一百九十年。”白晗咬字很清楚，但是尾音还是颤了颤。
　　他没有说“去世”，他说的是时间。他把那个词绕过去了，但意思已经送到了。闻何溱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再追问细节。白晗感激他的沉默——这个人很知道分寸，比很多大人都知道。
　　“还有一个问题。”闻何溱顿了顿，“白绰他，后来怎么样了？”
　　白晗停住了。
　　来了。这个问题不能说实话。不是因为闻何溱不可信，而是纯狐绰的身份涉及到青丘白氏的内部体系。外族人不应该知道妖域内部的事，尤其是他小叔的直系臣属。
　　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这个问题好难”的表情，然后理所当然地拿出小孩子特有的敷衍大法：“白绰嘛——我不知道呀。”
　　闻何溱略略挑眉。
　　“爸爸的属下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认识，”白晗理直气壮地说，“我才多大嘛。”
　　这句话的逻辑无懈可击。他确实“才四岁”，不认识父亲的旧部太正常了。闻何溱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白晗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从闻何溱那里问来的东西他已经全揣好了，但纯狐绰这条线，他得回去先跟小叔通个气。小叔说过，在外面，不该说的话不要多说。他可是很听话的。
　　远处传来白缇招呼的声音，闻何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赭红色尘土。白晗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闻何溱伸手虚扶了一把，没碰到他，但手已经伸到位了。白晗又一次觉得这个人很懂事。
　　不过他现在没空管闻何溱。他小叔正朝他走过来。
　　白曦原本就站在白晗和闻何溱坐的岩架大概二十几米远，望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居然聊得还挺像回事。走近了，白晗脸上没什么异常，闻何溱的表情也平和。他放了心。
　　“小叔！”白晗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我跟闻叔叔聊完啦。”
　　白曦抬眼看了闻何溱一眼。闻何溱微微点头，转身往初炼炉那边去了。白曦带着白晗沿着矿脉边缘往前走。晨光铺开，赭红天光落在荧蓝矿脉上，采矿无人机嗡嗡飞过头顶。
　　白晗牵着白曦的手，一蹦一跳地踩卵石玩。
　　“你跟闻何溱聊了什么？”
　　“他问我爸爸为什么没回星域，”白晗说，“我说爸爸回来给你过生日了。还问了爸爸是什么时候走的，我说是一百九十年前。他还问白绰是谁，我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是装的？”
　　“我可是少狐主，”白晗挺起小胸脯，“他看不出来的。”
　　白曦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崽子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他揉了揉小崽子的脑袋，闻何溱不是个傻的，他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但也的确不适合再问，所以他假装相信了。不过白曦依然表示了赞许，白晗很高兴，嘴角翘起，蹦跶得更欢了。
　　他们沿着矿脉走了一段，白晗的好奇心很快被能量矿吸引走。他松开白曦的手，跑到一块裸露的矿壁前，把脸贴上去看里面荧蓝色的纹路。矿石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都染成了荧蓝色。
　　“小叔，这个矿石好像在闪。”
　　“嗯，能量矿的特征。”
　　“它晚上也会亮吗？”
　　“会更明显。”
　　白晗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会亮，晚上会更亮。这对于一只两百年的狐狸崽崽来说，等于一句无言的邀请。他当场就决定今晚一定要溜出来看。
　　他们在矿区转悠了大半个上午。白曦带着白晗把矿脉走向、河床地形和附近的低矮山脊都走了一遍。白缇上午收尾了外围巡查，报告说矿脉以东三公里范围内没有异常地质活动，也没有任何生物迹象。白曦确认了一遍白缇标记在地图上的安全边界，把白晗可以自由活动的范围划在了驻扎地周边一公里以内。
　　“只能在这一片玩，不能跑出涂山缇的视线范围。”白曦蹲下来，跟白晗视线持平，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商量的，“听到了吗？”
　　“听到了！”白晗点头如捣蒜。
　　白曦看了他一眼。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定有问题。因为他说的是“听到了”，不是“我会听话”，小崽子在这种用词上的精确度堪称天赋异禀。
　　白曦决定下午再让白缇盯紧一点。
　　然而下午并没有什么异常。
　　岩台上除了采矿无人机和初炼炉的嗡鸣声，什么动静都没有。白晗蹲在驻扎地旁边，用废渣堆里的灰白色碎石搭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塔，搭完又推倒，推倒又搭，自己玩了一下午。白缇在旁边守着，白曦远远观察，小家伙乖得让他怀疑是不是昨晚睡姿太狂放把精力耗光了。
　　傍晚来得很快。
　　这颗荒星的自转周期偏短，白天本就比标准星日要短一些。天边的赭红色开始从边缘往中心收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暖色，慢慢沉淀成一种更冷的暗红。矿脉的荧蓝色在昏暗下来的天光里确实比白天更显眼了，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嵌在岩石里。
　　白晗盯着矿脉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白缇正在收尾巡查设备，白曦被郑一安叫去看初炼炉的转化数据。
　　没有人注意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理直气壮地往外走。他跟小叔说的是“在附近玩”，矿脉离驻扎地也就几百米，算“附近”。他没有出安全范围。他可听话了。
　　矿脉边缘的气味和白天不一样。白晗嗅了嗅，空气里有矿石被切割后残留的微量粉尘，还有一种他不太形容得出来的味道——不是硫磺，也不是金属，是某种更干净的、闻起来让人耳根微微发麻的东西。
　　他蹲在最靠近驻扎地的那块裸露矿壁旁边，把手掌贴了上去。
　　矿石的荧蓝色光芒顺着他的指缝漏出来。指尖有细微的酥麻感，像是蜻蜓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细细地往他掌心里漾。他惊讶地“咦”了一声，把手拿开看了看手心，什么都没有，又贴回去。酥麻感还在，而且比刚才更强了一点。不是疼，是暖的，温温的，从指尖顺着指骨往上爬，爬到手腕的时候变成了某种细微的、发痒的震颤。他觉得好玩，索性两只手都贴了上去。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发烫。
　　白晗眨了眨眼。不是矿光晃的。是从眼眶后面，从颅骨深处往外渗的热度，很轻，像一层薄薄的温水漫过头顶，把他的意识轻轻往上托了一下。他下意识攥紧了矿石边缘，荧蓝色的光在他指缝间闪了一下，然后又闪了一下——不是矿石在闪，是他的精神力波动引动了矿石的共振。
　　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了一下。
　　只是一下。白晗感觉到了，他本能地想收住，但他收不住。他的精神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搅了一下，平时安安稳稳沉睡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全被搅起来了，往四肢百骸里乱窜。他咬住嘴唇，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拼命去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精神力。可是它们不听话。
　　然后他的九条尾巴全炸了出来。
　　耳朵也弹出来了。他整个人——不对，整只狐——在矿脉的荧蓝色光里，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九尾小白狐。
　　白晗彻底慌了。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变成狐形。从来没有。他蹬着四条小短腿想往驻扎地跑，但精神力还在紊乱，他的信息素还在往外逸，他知道这个味道会传很远。小叔一定会闻到的。
　　白曦确实闻到了。白晗的信息素他再熟悉不过，在信息素失控的瞬间，他脸色变了，拔腿往矿脉方向冲。
　　但白晗离他有几百米。已经够了。
　　霍尔斯从矿脉山脊另一侧绕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不是呼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小动物在刨地的窸窣声。他以为是矿脉塌了碎屑掉落，绕过岩壁一看，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蹲着白家那个讨厌的小鬼。
　　但是那里没有小孩。那里有一只狐狸。纯白色的皮毛，还有粉色缀着青枝色的花纹，像一枝小桃花。有九条尾巴，蓬松的、比身体还大的九条尾巴，炸着毛，在他眼前颤巍巍地抖。那只狐狸转过身，看到了他。一双狐狸眼里全是惊慌。
　　霍尔斯和它四目相对。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九条尾巴的狐狸。蹲在矿脉旁边，在荧蓝色的幽光里，和他四目相对。霍尔斯震惊之余，灵光乍现，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白曦单膝跪地，把小白狐整个罩进了狐皮氅里。一只手托住狐狸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它的后脑勺上，把它发抖的小脑袋轻轻按进怀里。他的信息素在同一瞬间铺开——星辰陨落，把所有外逸的幼崽信息素全部压了回去，裹住，不容任何人触碰。
　　霍尔斯站在原地。他看着白曦的侧脸，发现这个从见面起就始终平淡冷静的男人，此刻却面若冰霜。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那种如果有人敢靠近一步，他会毫不犹豫把对方碾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白先生，这是……”
　　“失陪。”白曦只说了两个字，抱着怀里的小白狐转身就走。
　　霍尔斯看着他的背影，蹙了下眉。他没有追。他转身往GR168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船上其他人必须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池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