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绮瑰

6、6 双向套话。

　　共处荒星的一晚过后，除了白晗还在睡觉，其他人都起了。
　　白曦和白晗在一个客舱，他们离开青丘都是这样的，白晗身边必须跟着一个能信得过的人，而白曦能陪在身边，就陪在身边。
　　小狐狸崽子睡相不太老实，喜欢翻身踢被子，还喜欢八爪鱼一样缠着躺在身边的人，一尾巴捂白曦脸上都是常有的事。
　　白曦睁了眼，但是没起床。他给小崽子摆好睡姿，掖好被子，把尾巴和爪子都塞进被子里。在星际时代，被子的原始保暖意义已经不复而存，但是狐族的幼崽都喜欢盖被子，会让他们有一种躺在大狐狸肚皮底下睡觉的感觉。
　　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要紧事，就算有，以涂山缇的能力，绰绰有余。
　　又一条尾巴伸出来拍他的脸。白曦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随了谁，睡姿这么狂放。说到睡姿，他小时候经常跟他哥挤一张床上，后来纯狐绰来了，把他推到床最外边不说，还造谣他半夜磨牙打滚，偶尔还尿床，呼噜声震天，他哥一直很嫌弃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真的是好心机一狐狸，瞧着阴沉不善言辞的，抢他哥就算了，还给他泼脏水到这种程度。后来他特意强迫涂山缇守他两晚，切实记录他晚上到底有没有纯狐绰说的这些恶行。涂山缇果然是最年长不偏颇的，一切全是纯狐绰的诬陷。
　　正想着，白晗摇了摇两条尾巴，啪叽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全掀掉，然后迷迷糊糊地睁眼，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星辰陨落信息素。
　　白晗嗅了半天才意识到，小叔还在这里。他变回人形，心虚地看了眼横尸在地上的枕头，和刚刚翻身铺到了墙上的被子。嗯，从经验来看，他一定又折腾他小叔了。
　　“嘿嘿，小叔，我是不是尾巴又甩你脸上了？”
　　白曦在确认白晗情绪已经消化完毕，没有其他影响之后，才表情平静地扶他起来穿鞋子：“你说呢？”
　　白晗反思了自己两秒，然后又想，他只是一只两百年的狐狸崽崽，不懂得控制是正常的，而且小叔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那么都不是问题。想完他心安理得地跟在白曦屁股后面走出客舱，去地面上。
　　白曦牵着白晗走出星船时，晨风卷过矿脉山脊，裹挟着细碎石屑和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
　　GR168停泊的岩台下方，能量矿脉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床蜿蜒分布，荧蓝色的矿层嵌在赭红色沉积岩中，像被撕开的伤口里露出的血管。几台采矿无人机正摇摇晃晃地爬过河床上的卵石滩，远处初炼炉的排渣口不断吐出灰白色废渣，在风中扬起一小片粉尘。
　　陆嘉赫蹲在初炼炉侧面的检修面板前，拆开外护板检查散热栅格的积尘情况，郑一安则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数据板上滚动着这一夜矿脉扫描的品位曲线。
　　“转化效率比预期低四个点。”郑一安把数据板往陆嘉赫那边偏了偏。陆嘉赫头也没抬：“散热栅格堵了三成，清完就好了。”
　　白曦路过初炼炉时停了一步，扫了眼那块数据板。“散热栅格的问题？”他随口道，“试试把进气口滤网换成离心分离模式，这片矿区粉尘太细，常规滤网易堵，会拉低热交换效率。”陆嘉赫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转身就去调设备参数了。
　　白缇在白曦牵着白晗下船之前，就提前到矿脉前头进行例行探查。他沿着矿脉边缘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闻何溱独自站在一处隆起的岩架上，正低头看着腕上的个人终端。他走过去，脚步不轻不重，刚好让对方听见。
　　“闻先生起得早。”
　　闻何溱抬头，微微颔首：“白缇先生。矿脉这边没有什么异常。”
　　“有劳。”白缇也不多寒暄，站在岩架边上往后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白曦牵着白晗从陆嘉赫方向走过来，小家伙一蹦一跳的，拽着白曦东瞧瞧西凑凑，完全是一只出了窝就撒欢的小狐狸。
　　天边是浅淡的赭红，地面上能量矿的荧蓝光映照着周围，形成细腻的斑驳色彩。白曦和白晗同时看过来，两张极其形似的脸一同撞进白缇眼里，他恍惚间仿佛看到的是狐主暾和少主晗。
　　太像了。这哪里是叔侄，明明更像亲父子。众所周知狐主曦和狐主暾长得极像，都继承了狐主父亲的妖美面容和凤族青鸾母亲的华贵气质，都有着极好的骨相和皮相。不同的是狐主暾的五官更清贵温雅一些，狐主曦的要更妖冶凌厉一些。
　　而少主晗，似乎同时拥有父亲和小叔的五官特色，但是又因为幼年期和omega性别而自带了柔美的面部线条，在杂糅两位狐主的气质后，又形成了自己的灵动讨喜。
　　白缇看着心喜，可一想到旧主暾，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白晗蹦跶过来，看到了闻何溱，迟疑了几秒，挺直身板走到闻何溱面前，抿了抿唇，抬起小脸，摆出少狐主的严肃姿态：“你好，我们可以聊聊吗？”
　　闻何溱看着这个小不点，感觉有些啼笑皆非，但他还是配合地走了几步，和白曦白缇拉开距离，然后找了个低一点的位置坐下。
　　白晗心想这人还挺懂事，顺势坐在了高一点的岩石上，和闻何溱视线持平。他主动出击：“我猜，叔叔你已经知道，白暾是我已逝的父亲。所以那天听到你提他的名字时，我有点失态。我想，闻叔叔应该很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些东西的吧，好巧，我也有想向闻叔叔了解的事情。”
　　狐族寿命长达五千年，因而成长期也被拉得很长，换算成地球文明时期的人类年龄，狐族幼崽平均一百年增长两岁。所以寿命两百一十年的白晗，人形只有四岁左右，心性也是小孩子模式。
　　但白晗从婴狐起就跟在白曦身边，耳濡目染，一些成人会的基本东西他都会。这种外交口吻也是他从白曦白缇身上学来的。
　　闻何溱不知道内情，以为这是个四十年左右的人类小孩，虽然他很疑惑为什么白暾的儿子会如此年幼，像差了几个辈分。但是隐世家族，多少有点星域人不知道的长寿手段，应该也是正常的。
　　“好，小公子想知道什么？”小公子这个称呼还是从白缇那里学来的。
　　白晗按捺住内心澎湃的情绪：“你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
　　“最开始是从我母亲给我的资料里看到的，然后我去了玄枵，专门搜集过一些他在星域公开身份活动的踪迹。他的入学学员身份表上只写了姓白名暾，性别男alpha，等级不明，寿命141年。”
　　年龄是伪造的，白晗琢磨着，因为寿命141年的小狐狸，是个不到三岁的崽崽，不可能跑去星域上军校。白晗知道，在星际时代科技革新之后，人类寿命也渐渐拉长到一千岁，成长期也同比例拉长。而141年，对星域人来说，应该就是刚刚14岁的少年人类，所以，也就是说，爸爸填的不是真实狐龄，而是按人族年龄换算的假年龄。那爸爸当时真实的狐龄应该已经七百多年了。
　　妖域狐龄和星域人龄，正好是五比一。
　　他没有纠正，而是继续问：“那他都在星域做了什么？”
　　“白暾前辈应该是在入学几年后就创建了曜，而后秘密培养了一批精锐作为武装战力。大概积攒势力十几年，他开始对各势力发警告函。一开始那些势力不以为意，而后，白暾就开始针对性地暴力清洗。曜分了很多批人，有的负责清洗计划，有的收集情报，有的去卧底……”
　　闻倾鲤，当时就是卧底的一批人。但是闻何溱没有说出来。
　　“我外祖母留下来的一些资料显示，白暾前辈身边其实还有一个人，是直接执行或传达白暾所有指令的，似乎叫白绰。基本所有需要首领出面的场合，都是他出面。”
　　白晗沉思着，下意识揪着衣角毛毛搓。爸爸是一只很聪明的狐狸，能被信任到这种程度的，大概率是同族的。而他记得，现任纯狐狐君好像就叫绰。
　　白是所有狐族血脉的姓，但是在族里，没有人会用姓加名的形式称呼别人，都用的是氏加名。青丘和狐，是族氏，所有狐都可以用，但是一般是没有身份的狐才会用。有职位的会用职位头衔作为氏，比如涂山，有苏，纯狐，是职位头衔。
　　而使用姓名，是出门在外用来隐藏身份的，随便编个姓，加上自己的名。因为星域人的命名习惯就是姓加名，没有氏的概念。
　　所以白绰应该就是使用了星域称呼体系的纯狐绰叔叔了。大家都姓白，每只狐族幼崽的名是由长辈取的，都会记录在族谱里。重名的概率不是很大。
　　纯狐绰是狐主曦一手培养的臣属，但白晗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几次。不同于有苏缙和涂山缇，纯狐绰似乎没有那么喜欢他。
　　“当时人称白绰为疯狗，是只服从于白暾的地狱三头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