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视角》衿鑫潜

16、交易（六） 𠈌𠈌𠈌众

　　是时倾专属的来电铃声。

　　俞承霜握着玻璃瓶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他立刻放下餐具起身走向二楼书房，关上房门，打开书房音响外放行业财经新闻，试图掩盖楼上的通话声。

　　可音响音量调到适中，耳朵依旧死死贴着门板，努力捕捉楼上传来的只言片语。

　　“下周我调整航班，提前两天抵达国内，直接去往时辰总部和你汇合，同步对接原映的合作面谈。俞承霜那边调整了面谈时间，你觉得对方是有意为之吗？”

　　时倾的声音透过楼板隐约传来。

　　时逝语气平稳回应：

　　“应当是商务流程考量，晚间面谈方便结束之后顺势安排招待晚宴，符合商圈常规节奏，不必过度揣测。你提前归国也好，刚好可以当面敲定合同条款，规避中间环节的沟通误差。”

　　二人顺着航班、法务条款、商超供应链仓储选址继续闲聊，顺带聊起儿时家族旧事，聊到时逝年少写作路上的经历。

　　书房内的俞承霜靠着门板站定，背对着房门，面向书桌墙上的商圈战略地图。

　　表面盯着密密麻麻的区位标注，左手却伸到书桌下方，用力揉捏着一个减压橡胶球，圆球被捏到变形、反复回弹，发泄心底无处安放的别扭。

　　他默默听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通话，直到楼上挂断铃声响起，才松开已经捏到发烫的橡胶球，随手丢进收纳盒。

　　转身坐在电脑前，把刚刚敲定的面谈时间表再次修改，又额外增加一轮线下实地厂区考察环节，强制要求时逝全程陪同外出，占用他晚间空闲时间。

　　每一步改动都披着合理的商务外衣，内里全是孩童一样迂回的小心思。

　　改完文件，他点开别墅中控系统，调出两层互通楼梯的权限面板，把自己这边的临时通行权限设置成长期常开，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告知三楼的时逝。

　　仿佛悄悄给自己留了一条可以随时靠近对方的隐秘通道，哪怕大概率不会真的贸然上楼，光是保留通道权限，就能莫名获得一丝心理安慰。

　　一场连绵秋雨席卷整座城郊别墅区。

　　江面被阴雨笼罩，水雾漫天，气温骤然下降近七度，冷风裹挟着雨点拍打在别墅落地窗上，敲打出密集的哒哒声响。

　　时逝留在三楼创作室闭关赶稿，因为长时间久坐伏案，旧有的肩颈酸痛复发，伏案不到两小时，手腕就开始酸胀发麻。

　　他翻遍三楼储物间，才发现便携理疗仪留在了之前的公寓旧宅，没有一并搬迁过来。

　　想起二楼俞承霜的健身房配备专业筋膜理疗设备，就在连通楼梯二楼出入口旁的储物隔间内。

　　斟酌片刻，他拿起三楼中控面板，向二楼发送了一条临时互通楼梯通行申请，附带简短文字：借用二楼健身房理疗仪，用完即刻归还，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此时俞承霜正在二楼书房和法务团队进行跨国线上会议，屏幕上同步连着三位海外律师，正在敲定跨境项目的风控条款，气氛严肃紧绷。

　　电脑右下角弹出中控系统的通行申请弹窗时，他目光余光扫到申请人备注：时逝。

　　原本面无表情对着麦克风阐述条例的人，语调骤然卡顿半秒。

　　线上律师疑惑询问：

　　“承总，条款是否存在异议？我们可以暂停梳理重新核对。”

　　“无碍，继续。”

　　俞承霜迅速收敛失态，对着镜头维持冷峻总裁模样，指尖却在桌下飞快点击同意通行申请，顺带把互通楼梯的单次时效改成二十四小时长期开放。

　　做完操作，他心神彻底飘出会议室。

　　一边跟着律师团队走完流程，一边分心听着旋转楼梯上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胡桃木阶梯在雨天带着湿润的轻响，一步一步靠近二楼区域。

　　他握着无线鼠标的手指来回滑动空白页面，会议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全程注意力全都放在楼梯口的方向。

　　时逝顺着连通楼梯走到二楼大厅，径直走向健身房储物隔间，熟练找到银色筋膜理疗仪。

　　仪器旁摆放着一条加厚羊绒披肩，是俞承霜常备在健身房御寒的物件。

　　他刚转身准备原路返回三楼，二楼书房房门从内部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俞承霜没有走出房间，只露出半张侧脸，依旧戴着蓝牙耳机维持线上会议，一只手举着笔记本假装记录内容，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指尖无意识抠着实木门框的雕花纹路。

　　视线牢牢落在时逝手臂上的羊绒披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那是他下意识放在理疗仪旁的，刻意摆在显眼位置，算准阴雨降温天气对方可能需要保暖，却依旧没有主动送上三楼，等着对方主动下楼取用。

　　“用完放在健身房台面即可，不用专程上楼归还。”

　　俞承霜对着他口型无声说话，不敢发出声音打断会议，耳尖却泛起浅红，目光紧紧黏在披肩包裹住对方小臂的画面上。

　　时逝对上他的视线，瞬间读懂这套连环的小心思。

　　理疗仪摆在最外侧、披肩刻意放在一旁、长期开放的楼梯权限，层层递进的隐秘示好，全部藏在互不打扰的借口之下。

　　他微微颔首，用同样无声的口型回应：多谢。

　　没有多余停留，抱着理疗仪转身顺着楼梯返回三楼。

　　俞承霜靠在门框上，望着对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愣神好几秒，直到耳机里律师反复呼唤他的名字，才猛然回神合上房门，重新投入会议。

　　只是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会议，他频频答非所问，几份风控条例反复看错编号，惹得海外律师频频提醒集中注意力。

　　线上会议结束，他立刻起身走到健身房，看着空荡荡的仪器摆放位置，指尖摸了摸方才披肩原本放置的地方，唇角不受控制上扬。

　　转身走到一楼后厨，吩咐私厨熬煮驱寒红糖姜茶，分成等量两份，一份送到三楼，一份留在二楼，对外说辞是雨天后厨批量制备，全员统一供应。

　　佣人把姜茶送上三楼时，时逝刚刚做完肩颈理疗，正靠着露台窗边看雨。

　　看着两杯温热的姜茶，一眼便知晓又是俞承霜迂回的关照。他拿起其中一杯小口饮用，对着佣人道谢，随口问道：

　　“俞先生此刻在二楼忙什么？”

　　“俞先生刚刚结束跨国会议，现在在二楼阳台站着，一直望着江面淋雨观景，连雨伞都没有撑。”

　　佣人如实回答。

　　时逝抬眼看向楼下二楼阳台，隔着层层雨雾，清晰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孤身站在露台边缘，任由细雨打湿黑色西装外套，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望向三楼露台的方向，维持着眺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天江风凛冽，温度极低，很容易受凉感冒。

　　可俞承霜像是浑然不觉寒冷，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两层楼层遥遥望着三楼的窗户，像一个执着又笨拙的守望者。

　　明明可以直接开启楼梯上楼，或是发一条消息提醒关好窗户，他偏偏选择最迂回的方式，独自在冷风细雨里僵持。

　　时逝收回目光，放下空茶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没有给俞承霜发私信，而是拨通了时倾的电话。

　　雨天闲来无事，刚好和兄长沟通面谈细节，顺带说起别墅同居的日常状态。

　　电话接通的瞬间，楼下阳台的俞承霜清晰听见三楼再次响起熟悉的专属铃声。

　　他站在细雨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原本放松的肩膀重新绷紧。

　　抬手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雨水，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中控摄像头，远程查看三楼室内画面，镜头刚好拍到时逝坐在窗边和时倾通话的模样。

　　他没有点开收音功能，只静静盯着监控画面，拇指反复摩挲手机边框，一下一下，力道越来越重。

　　胸腔里熟悉的酸涩感再次翻涌，像被雨水灌满，闷得喘不过气。

　　没有闯入楼层打断，没有发消息质问，甚至连一个表情都不会发送。

　　只是默默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二楼室内，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书房里那本厚厚的合作预案，用笔狠狠在时倾的署名位置画了一道浅痕。

　　事后又慌忙遮盖，假装是标注合同重点。

　　时逝隔着窗户看完楼下人失落折返的全过程，对着电话另一端的时倾淡淡叙述：

　　“楼下刚刚淋雨观景，现在已经回到室内。俞承霜心思很细腻，习惯用不动声色的小动作释放善意。”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顺势接受，还是刻意保持距离？”

　　时倾问道。

　　“维持现状即可。”

　　时逝指尖轻轻敲击窗台玻璃，语气沉稳淡漠。

　　“现阶段合约稳定，他需要我背书稳固舆论，我需要他的庇护脱离时逍的牵制，等价交换，互不亏欠。他的暗自别扭、默默吃醋，对我而言不构成困扰，也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三日之后的面谈我远程连线旁听，你随机应变就好。若是俞承霜因为私人情绪耽误商业合作，立刻告诉我，我来出面制衡。”

　　“我明白。”

　　挂断电话，时逝走到连通楼梯三楼门口，点开权限面板，将俞承霜单方面开启的长期互通权限，调回单次申请模式。

　　算是温和的边界提醒。

　　收下对方雨天送来的姜茶、理疗仪借用的善意，但是收回无底线的开放通道，维持两层空间该有的距离。既不彻底回绝对方的细碎示好，也绝不给予过度的错觉，拿捏分寸刚刚好。

　　二楼书房内的俞承霜很快收到权限变更的系统提示。

　　看着屏幕上“通行权限已恢复单次申请模式”的字样，他盯着界面沉默良久，指尖一下一下点击刷新按钮，反复查看权限状态。

　　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像被收回糖果的小孩，却没有赌气强行开启权限，更没有发消息质问缘由。

　　只是默默点开三楼的天气监控面板，把三楼室内恒温系统的温度上调两度，远程操控供暖设备，借着智能家居系统，继续自己无声的关照。

　　依旧是不被察觉的小动作，依旧不肯表露半分内心情绪，依旧在外维持冷漠强势的总裁外壳，内里敏感别扭，对着在意的人束手无策，只能靠着科技设备迂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