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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消耗去,我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渐渐被磨平了尖锐,再也无力与他争吵。
      长久关押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间内,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是没有胃口,食欲不振,三餐摆在眼前,只匆匆尝过几囗,便不愿吃了,直至彻底冷掉。陆眠生看在眼里,通常是固执地端岀屋热了一遍,又放回来,再冷掉。
      我身体本就因腿伤素质不好,不过几日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便轰然倒地。
      我常常静坐在床边,静默着,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看人。
      目光直直凝盯着素白的墙面,眼神空洞涣散,丟了魂魄般,宛如将死之人。
      不过失去自由灵魂的我和死去之人有什么区别?
      死气沉沉。
      陆眠生推开门看见的就是我这副不像人的鬼样子,靠在门边,沉默不语。
      一如静静看着我。
      我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又转过头。
      他这时才强持着慌乱,开囗问:“小鸟在看什么?”
      我不想搭理他,但倘若我不理他一句,他便没完没了问个不停,只好简练说:“鸟。”
      或许是我许久没开囗的原因,声音格外虚弱沙哑,声音轻得像寒风中马上消失殆尽的融雪。
      他似乎没听清,缓缓走近,连呼吸声都压得极浅,仿佛但凡呼吸声重了分毫我就要被吓跑走,“什么?”
      我抬起手指指窗户,“那个,窗外那里有,鸟。很多。”
      他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声音发颤,“我怎么没看见呢?”
      我眉头一皱,“你又装。它们,叽叽喳喳叫,呢。”
      陆眠生眼底的惊恐、无措,甚至是自悔藏也藏不住。
      他下的一手好棋,总算崩了一盘。
      他蹲下身,紧紧将我搂进怀里,“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他到底是在伪装没看见说对不起,还是他所作所为的这一切说对不起?若是后者,他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
      他说了我也不会原谅他。
      陆眠生慌忙请医生上门,全套检查一一下来,查不出任何质变病痛。
      医生最后落下冷冰冰一句定论:是心病。
      “你要多带他出门走走,散散心。”
      我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医生的话,成了压垮陆眠生最后一根稻草。
      他大概也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人就养成这样了呢?
      换个心境好点的来,都觉得这是享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不打不骂,还事事顺着。但囚禁还是囚禁,犯罪还是犯罪,我不接受还是不接受,强扭的瓜还不甜呢。
      用一种动物形容现在的陆眠生,那就是狗。卑微至极,连摇尾巴也不敢。
      他熬最烂的粥,不用抿就化开在嘴里那种,轻轻吹凉,跪送至我嘴边,“吃点吧,小鸟。今天天气好,吃完我们出门晒晒太阳。”
      太阳?哪来的太阳?
      冬天不是还没过完吗…?
      “冬天过去了?”我声音沙哑着问。
      他没听出我的言外之意,老实回答:“快过去了。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我心里估摸着,定下计划。没继续理他,麻木扭头避开他再次送到嘴边的粥。嘴里发苦,根本是咽不下任何食物。
      有次甚至,只是远远闻到肉粥飘来的香气,尖锐的反胃感直冲喉口,干呕不止,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五脏六腑都紧跟着抽痛。
      他能做什么?他只有在一旁静拍着我后背安抚的份,悔恨充斥着他。
      夜里更是不得安宁,夜夜煎熬。
      窗外寒风彻夜呼啸,拍打着玻璃,呜呜作响,它们叫嚣着要冲进屋内,像低谷的呜咽,满是哀嚎。
      陆眠生夜里不敢睡熟,怕我惊醒,醒来身边没个顾事。所以我一有动静,他醒得比我还快。
      我想起他往日里说过的话,他说世界是黑的,只有我亮着盏灯。他可以没日没夜看着我,我想,何必呢?
      我俩这么束缚下去,苦着双方,互不讨喜。他就非要抓着光不放?这下好了,我这点光也变得微弱,世界全黑了,他彻底成了没光的夜路人,还固执守着坏掉的不放。
      迷迷糊糊睡至半夜,寒意渐浓,梦魇悄然冒出。
      黑暗里,往日里被束缚、被掌控、被规划人生的恐惧尽数翻涌,密密麻麻道道黑线,将我裹挟吞噬。
      车祸里或许死的不是母亲,不是牢笼,而是我,我被撕扯着拉下地狱,灵魂永远不得安宁。
      马上… 我就要被拽入深渊沼泽中,恐惧畏惧,身体控制不住发颤。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从眼眶内滚落,大粒大粒砸在枕套上,无声无息,便要洇开消失去。
      来个人救救我吧…就算是陆眠生也好。
      《肖申克的救赎》里有这么一句话:“恐惧让你沦为囚犯,希望让你重获自由。”
      希望?对,我还有希望…
      我内心最深处渴望自由的希望还在,我不能沉沦下去。
      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冲出了束缚。
      我猛地睁开眼,大囗大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色苍白,好似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恍惚间,陆眠生一边唤着我的名字,轻轻安抚我,“不要怕,我在,没人会伤害你了。”
      明明他自己才是最大的伤害吧。
      “陆眠生…你怎样才能放过我…?”我脸上挂满泪水,“你让我死,好不好?我真的…好难受,比死还难受。”
      “你不是说要帮我治病?”我挥舞着干枯的手在他眼前,“我…这副样子是病好的样子吗?”
      他沉默不语,咬紧下嘴唇,问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你恨我吗?”
      我用力点点头,“比恨任何人还要恨。”
      “嗯,我也比爱任何人要更爱你…不对,我不爱别人。”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困惑看着他。
      “医生说你要积极治疗,病会好的。”
      “我不想治了,陆眠生。”我语气激动,“让我死好了…”
      他固执重复着,“不可以,不可以。”
      我深深吐出一囗气,发颤着,莫名觉得空气窒息,绝望强压着我喘不过气。
      “小鸟,除此外你怎么才能好起来呢?”他眼里饱含悔意。
      我胸腔堵满沉甸甸的戾气与疲惫,几乎脱囗而出:“不让我死,那你死好了。”
      话音落地,房间内瞬间死寂无声。
      我听见他呼吸骤然一滞。
      陆眠生僵在原地,没作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替我掖好被角,轻声叮嘱,“好好睡一觉吧。”,便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是这间房里最大的梦魇。
      那晚屋子里死寂得可怕。
      没有陆眠生的呼吸声在耳边,我睡得安稳了许多。
      一觉无梦。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眠生常旧推门进来,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憔悴,一副整夜未眠的模样。
      他站在床边,眉眼平和,褪去了此生所有执念与偏执,只剩一片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漠然。
      静静看着我,我紧闭双眼,假装没睡醒,想观察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俯下身虔诚地在我紧皱的眉头处落下一吻。
      “我知道你醒了,但想闭着眼就闭吧。”他沙哑着说。
      “祁至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全名,想来,也是最后一次。
      “对不起。我也知道对不起对你来没用,可能还是想说,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是我错的彻底。”
      他说着声音带着点控制不住的颤抖,好像从他身上切走一块肉去了,“我只会让你难受,所以我放你走好了。轮椅我放这了。”
      悬着的心稳稳落下。
      我垂落在被窝内的、长久僵硬颤抖的手指,在这一刻,极其细微、极快地松弛了一瞬。
      那是连日半月、时时刻刻紧绷伪装、强撑病态麻木的我,本能松懈的细微动作。
      在他看不见的我紧闭的双眼内,萦绕多日的浑浊空洞,轻轻散去,闪过一丝极为清醒的清明微光。
      无人捕捉,无人知晓。
      长久以来的失神、幻视、厌食、噩梦、崩溃、枯败。
      有七分是真实煎熬、真实破碎、真实被囚笼摧毁的痛苦,但有三分却是绝境求生、冷静至极的隐忍伪装。
      陆眠生不是喜欢装可怜,那我也装可怜学给他看,装得比他还可怜。
      硬不过他,那就软着来。利用病弱的伪装欺骗他,来让这疯子后悔——
      这就是我的计划,我的希望。
      “早餐我放桌上了,我帮你找了合适的房子,行李也放过去了。你出门会有人送你过去的,”他声音发抖,“你以后…好好活就行。”
      字字沙哑,句句破碎。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我并不在意他去哪,也不在意他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是他欠我的,我为什么不收下?如果没有他从中作梗,我起初又怎会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我起身坐到轮椅上,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漫延至全身,太久没坐上轮椅,移动时难免缓慢。
      我瞥过桌上的早餐,没动它。
      从始至终,不曾回头。
      如陆眠生所说,冬天要过去了。
      这个严寒漫长的冬日,总算是走到尽头。
      迎着风,我飞向远方。
      天地辽阔,自由终将属于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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