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013章 走廊里的女孩 很多年前， ...
-
2006年，洛杉矶。
十五岁的瓦伦蒂娜第一次走进那栋电视台大楼时，手里拿的是一份青少年生活节目的试镜表。
节目名字很长，内容倒很容易理解：流行音乐、学校、穿搭、明星访谈，偶尔教女孩怎么用很少的钱改造卧室，或者怎样在不惹怒父母的前提下把头发染成一个学校大概不会立刻打电话回家的颜色。
经纪人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不太可能红，却稳定，每周都有镜头。如果做得好，电视台以后有别的青少年项目，也会记得她。
瓦伦蒂娜听完，问的第一件事是：
“会有人给我做造型吗？”
“会。”
“很好。”
“但不会有自己的化妆间。”
她脸上的高兴淡了一点。
经纪人看着她。
“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能需要隐私吗？”
“可以。但电视台当年也不见得愿意为十五岁的布兰妮提供单独化妆间。”
这就很现实了。
瓦伦蒂娜接受现实的速度一向不错。
早上出门以前，母亲替她把白色baby tee重新收了一点腰。
衣服原本是打折区买来的，肩线略松，被她妈妈改过以后贴身许多，腰也短了一截；下面配低腰牛仔裤和一条扣头很亮的红皮带，金色耳圈刚好露在深棕色长发外面，唇蜜是新买的，带一点草莓味。
母亲绕着她看了一圈。
“裤腰是不是太低了？”
“现在都这么穿。”
“别人这么穿和你这么穿是两件事。”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妈。”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瓦伦蒂娜没有继续争，只等母亲低头收针线盒的时候，把上衣下摆又往上卷了半寸。
母亲从镜子里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
过了一会儿，母亲叹气。
“过来。”
“干什么？”
“至少别让它看起来像你自己卷的。”
她又把瓦伦蒂娜叫回来，把那半寸重新折好，沿着侧边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固定。
于是最后出门的时候，那半寸依然在那里，只是忽然从一个十五岁女孩偷偷改短的上衣，变成了好像原本就应该这么设计。
瓦伦蒂娜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
“Mam?e。”
“嗯？”
“你真的应该收钱。”
“我一直在收。”
“什么时候？”
“你从出生开始。”
瓦伦蒂娜想了一下。
“那我可能已经破产了。”
母亲笑着推了她一下。
“快去吧。”
父亲在楼下按了第二次喇叭。
电视台走廊的空调开得太足。
洛杉矶上午的阳光还留在她肩上，玻璃门一合，皮肤立刻起了一层很浅的凉意。墙上贴着已经有些卷边的节目海报，地毯里积着很多年的咖啡、清洁剂和不知道多少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沿墙坐着。
金发、棕发、黑发，彩色开衫、牛仔裙、叠穿的吊带背心，每个人膝盖上都摊着同样几页台词纸，看起来像有人把这一季青少年杂志的穿搭页拆下来，一张一张摆进了走廊。
瓦伦蒂娜先去签到。
桌后的年轻女人低头找名字。
“Valentina Roca？”
“Rocca.”
女人抬起头。
瓦伦蒂娜指了指名单。
Two c's.
“两个c。”
对方低头一看，果然漏了一个。
“Sorry.”
“没关系。”
瓦伦蒂娜笑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补充：
It's Italian. My dad gets dramatic about it.
“意大利姓。我爸对这个很较真。”
女人没忍住笑，把那个字母补回去。
“好了。Rocca，两个c。”
“Perfect.”
瓦伦蒂娜接回自己的表格，目光正好扫过她胸前的名牌。
“谢谢，Marcy。”
Marcy停了一下。
“你记得我的名字？”
“你的名牌很显眼。”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很贴心的话。”
瓦伦蒂娜想了想。
“我妈妈也说，要记得帮过你的人。”
“我还没帮你。”
“那我希望你会。”
Marcy笑起来。
“去坐吧。还要等一会儿。”
“多久？”
“如果我告诉你二十分钟，最后等了四十分钟，你会不会恨我？”
“会一点。”
“那我不告诉你。”
“很聪明。”
瓦伦蒂娜抱着自己的台词纸去找位置。
走廊里没有两个座位真正离得很远，十几个人却很默契地各自守着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有人低头背词，有人对着小镜子补唇彩，还有一个女孩已经把第一页折出很深的印子，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再多看一遍就能把紧张也一起背熟。
瓦伦蒂娜在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发现对方右眼外侧的假睫毛快掉了。
准确地说，是最外面那一小截已经彻底背叛胶水，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往上翘，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在她进试镜室以前率先离场。
瓦伦蒂娜看了两秒。
女孩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捂住眼睛。
“很明显吗？”
瓦伦蒂娜认真考虑了一下。
“如果我们今天试的是广播剧，就不明显。”
女孩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原本绷得很紧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瓦伦蒂娜已经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小管睫毛胶。
“你自己会弄吗？”
“会一点。”
“一点可能不够。”
她把台词纸放到腿边，往那边挪近一些。
“我帮你吧。别眨。”
“好。”
“真的别眨，你一眨它可能就去试隔壁节目了。”
女孩憋着笑，努力把眼睛睁住。
瓦伦蒂娜的手倒很稳。几秒以后，那一截睫毛重新回到应该待的位置，她退开一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把胶盖上。
“好了。”
女孩试着眨了两下。
没掉。
“谢谢。”
“不客气。如果等会儿掉了，别说是我粘的。”
这一次旁边也有人笑。
走廊里原本冻得有些过分的空气，像被敲开了一道很小的缝。
有人凑过来问她唇彩是什么牌子，又有人借她的小镜子。一个穿蓝色开衫的女孩背到第二段第三句，忽然卡住，低声问旁边的人逗号到底该不该停。
没人回答。
瓦伦蒂娜顺手把自己的稿子翻过去。
“这里？”
“对。我每次一停就很假。”
“那就别停。”
女孩看她。
“可这里有逗号。”
“镜头又拍不到逗号。”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瓦伦蒂娜也笑，把那句话按照自己的方式念了一遍。她没有受过什么主持训练，只是觉得一句话如果念出来不像人会说的，就应该先把它当成人话说。
“这样？”
蓝衣女孩跟了一遍。
确实顺多了。
“谢谢。”
“如果导演骂你，不是我教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负责？”
“我负责建议，不负责售后。”
这一次，连最开始一直低头背词的两个女孩都笑了。
瓦伦蒂娜自己倒没有觉得做了什么。
她只是很难在一群人都紧张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四十分钟。
很快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她把自己的水递过去；有人问她红皮带在哪里买，她说是折扣店最后一条，买的时候扣头还掉了一颗装饰钻，是妈妈重新粘的。最开始那个睫毛女孩临进去以前忽然忘了开场第一句，瓦伦蒂娜陪她把第一页又顺了两遍。
“你不紧张吗？”女孩问。
瓦伦蒂娜想了想。
“现在还没有。”
“为什么？”
“还没轮到我。”
“所以轮到你就会？”
“可能。”
她把稿子还给对方。
“现在紧张很浪费。”
这句话似乎很有道理。
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直到Marcy在门口叫她名字，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瓦伦蒂娜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门关上。
十分钟以后，女孩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睫毛。
还在。
她整张脸立刻亮起来。
“没掉。”
瓦伦蒂娜也替她高兴。
“我的职业生涯保住了。”
“我的才对吧？”
“你的试镜，我的睫毛。”
两个人笑成一团。
Marcy正好拿着下一份名单出来，听见这句话，也看了瓦伦蒂娜一眼。
“你们认识？”
“刚认识。”睫毛女孩说。
Marcy的目光落到瓦伦蒂娜手里的胶。
大概已经猜到发生过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叫了下一个名字。
瓦伦蒂娜替她扶了一下门。
“谢谢，Marcy。”
Marcy回头。
“我开始怀疑你其实很会考试。”
“我还没开始考呢。”
“我看出来了。”
瓦伦蒂娜没听懂她到底看出了什么。
不过应该不算坏话。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终于开始认真看第三遍台词。
又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另一头来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夹着文件夹，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咖啡。他们原本只是在说话，经过等候区时，前面的人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不是第一眼就看见瓦伦蒂娜。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了其他女孩在看她。
瓦伦蒂娜正站在那个蓝衣女孩身后，嘴里叼着一只小黑发夹，替她重新整理被毛衣蹭乱的头发。对方一笑，脑袋就跟着动，她只好伸手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
“别动。”
声音因为叼着发夹而有些含糊。
女孩更想笑了。
“你还让我别动！”
瓦伦蒂娜把发夹取下来。
“笑可以，头别动。美丽需要纪律。”
周围又是一阵笑。
夹文件夹的男人看了一会儿。
“那是谁？”
Marcy正好站在旁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Valentina Rocca。”
停了一下。
“来试青少年节目的。”
男人看着那边。
Marcy本来已经说完，却又补了一句：
“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Rocca？”
男人重复了一遍。
瓦伦蒂娜恰好抬起头。
“Two c’s.”
嘴里还叼着另一只发夹，发音有一点含糊。
她把发夹取下来，又补充：
It's Italian.
男人笑了。
“你总会这样纠正别人吗？”
瓦伦蒂娜替蓝衣女孩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好，才转过来。
“只有别人先写错的时候。”
走廊里又有人笑。
男人也笑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才真正停到她身上。
不是只看脸。
像在看一个画面。
瓦伦蒂娜对此并不陌生。大人们在试镜场合经常这样看人，从头发看到鞋，再从鞋看到脸，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提前知道一个人放进镜头以后值不值得多留几秒。
她站在那里任他看。
没有故意挺胸，也没有装作不在意。
只是很自然地看回去。
几秒以后，男人先移开目光。
他低声和拿咖啡的人说了几句。
瓦伦蒂娜没有听见。
也没太在意。
她第三页最后一段还有一句始终说得不够顺。相比两个不认识的大人在走廊里讨论什么，这件事显然更值得担心。
她重新坐下。
终于，Marcy又从门里出来。
这一次却没有叫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Valentina？”
瓦伦蒂娜抬头。
“嗯？”
“你先过来一下。”
她立刻站起来。
“轮到我了？”
“不是这个。”
Marcy的表情有一点奇怪，像自己也觉得接下来这件事不在原本流程里。
“旁边有个试拍，他们想看你一下。”
瓦伦蒂娜愣住。
“什么试拍？”
“我也不知道全部。”
Marcy压低了一点声音。
“不会太久。你先进去看看。”
瓦伦蒂娜下意识看向走廊另一侧。
那里一直关着一扇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音乐从里面漏出来。
不是她准备的节目背景音。
更像一首还没完全制作好的流行歌，鼓点很亮，副歌里还有几个女孩一起唱的声音。
“那我的试镜呢？”
“我给你往后挪。”
“真的？”
“真的。”
Marcy笑了一下。
“我总不能因为是我把你叫走的，再把你取消资格。”
瓦伦蒂娜还没说话，旁边最开始被她粘睫毛的女孩已经睁大了眼睛。
“他们单独叫你？”
“好像。”
“去啊。”
蓝衣女孩也转过来。
“快去。”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才要去看。”
“对。”
“Good luck.”
第一个女孩说完，旁边也有人跟着笑着说：
“Good luck, Valentina.”
“进去以后回来告诉我们。”
“如果是明星别忘了说名字。”
一群刚刚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孩，忽然七嘴八舌地替她兴奋起来。
瓦伦蒂娜站在那里，第一次真的有一点紧张。
不是因为她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恰恰因为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早上还被母亲嫌弃太低的牛仔裤，又摸了一下红皮带的扣头。
“我要不要补一下唇蜜？”
睫毛女孩立刻把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传到自己手里的唇蜜递回来。
“你的。”
瓦伦蒂娜接过。
“谢谢。”
“现在紧张不浪费了？”
瓦伦蒂娜已经对着小镜子补唇色。
“现在轮到我了。”
女孩笑起来。
Marcy也笑。
瓦伦蒂娜把唇蜜收好，深吸一口气，把原本准备的青少年节目台词交给Marcy。
“帮我保管。”
“放心。”
她终于朝那扇门走过去。
越靠近，音乐越清楚。
门没有完全关。
瓦伦蒂娜推开。
最先看见的是四个女孩。
不是走廊里那种各自准备各自试镜的女孩。
她们穿着相似的练功服，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占据了每个角落。
地上的贴纸展示出她们已经有站位，有颜色，也有那种只有一起排练过以后才会形成的熟悉。摄影机正对着她们，旁边还有一排没来得及收走的矿泉水和几张写满标记的歌词纸。
她们同时转过头。
看向突然进门的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停在门口。
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房间原本没有她的位置。
监视器后面的人却抬起头。
刚才走廊里那个夹文件夹的男人也在。
他看了瓦伦蒂娜一眼，又看向镜头里的四个人。
像是在比较什么。
过了几秒，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空出来的一块位置。
“你会唱歌吗？”
瓦伦蒂娜眨了一下眼。
“会一点。”
“跳舞？”
“也会一点。”
房间里有人笑。
男人也笑了。
“你什么都只会一点？”
瓦伦蒂娜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我通常会比较谦虚。”
这一次笑的人更多。
连四个女孩里最靠边冷着脸的那个都弯了一下嘴角。
男人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很好。”
他指了指那四个人旁边。
“站进去试试。”
金发女孩站在钢琴旁边，正在试一句高音。声音干净得像柠檬水里的冰块，唱完却立刻低头看谱，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够好。
靠墙拉伸的非裔女孩抬眼看她，从耳环看到鞋尖，视线又快又准，像已经把她能不能跟上八拍审判了一遍。
抱着歌词纸的亚裔混血甜妹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软，手指却把纸角捏出了折痕。
最后一个棕发女孩站在窗边，表情写着：我知道这首歌很蠢，但如果要唱，我会把它唱准。
四个女孩同时看向她。
瓦伦蒂娜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刚才那只小黑发夹。
她把发夹别回头发上，笑得很甜。
`Hi. I'm not here to steal anyone's lunch.`
“嗨。我不是来偷任何人午餐的。”
靠墙拉伸的女孩先开口：“你站哪儿？”
瓦伦蒂娜看了看地上的胶带，又看了看镜子。
“还没人告诉我。”
“那就先别挡镜子。”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瓦伦蒂娜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样？”
女孩看了她两秒。
“勉强。”
甜妹没忍住笑了一声。
瓦伦蒂娜也笑了：“我会努力变得不那么碍事。”
“先学会数八拍。”女孩说。
“会数。”瓦伦蒂娜说，“只是偶尔会有自己的想法。”
女孩终于把腿放下来。
“Denise。”
“Valentina。”
Denise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过了半秒才握住。
很短。
力气很大。
瓦伦蒂娜松开手，甩了甩指尖。
“好吧。”她说，“现在我知道谁负责不让我死在这里了。”
Denise转身走回镜子前。
“站后面。”她说，“先别挡Summer。”
瓦伦蒂娜立刻站过去。
“收到。”
那个看起来很有权力的男人看着眼前还算和谐的五个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手说：
`Girls, we may have found the fifth. Meet Valentina Rocca.`
“姑娘们，或许我们找到了第五人。认识一下，瓦伦蒂娜·洛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013章 走廊里的女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