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012章 Rocha是谁？ 她不见得怀 ...
-
第二天上午，凯特把一只移动硬盘放到客厅茶几上时，瓦伦蒂娜刚刚结束一通和片方的电话。
昨天的奖季会议终于把《芭比》的表演线和歌曲线重新拧回了一起，主题曲仍然在涨，粉色厨房的讨论也没有掉下去。
更麻烦，也更有意思的是，跟着Vesper Girls旧歌一起醒过来的，不只是几个十五年前的播放列表。
还有十五年前的她。
媒体关于Rocha时期的合作询问一夜之间多了起来。有人想采访旧成员，有人想做少女偶像工业专题，还有人直接向团队索要旧MV和采访的高清版本。
昨天瓦伦蒂娜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东西现在到底算是谁的”，凯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真正的权利链条比任何人想象中都乱：唱片公司、电视台、青少年频道、品牌方、杂志社，甚至几个已经换过两次主人的制作公司，各自握着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影像。
可对凯特而言，法律归属不是今天最急的事。
“他们已经开始剪视频了。”
她用HDMI转换线把硬盘接进电视。
山上的客厅在白天显得比酒店安静许多，大片玻璃外是被夏末阳光晒得发白的山坡，远处的城市被热气压得有些模糊。
Denise坐在单人沙发上翻一摞刚送来的服装册，Mia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地毯边，里卡多则在窗边结束一通葡语电话，听见电视声音，才拿着水杯走回来。
瓦伦蒂娜看了一眼屏幕。
“我们现在要集体观看我的青春期？”
“这是十分必要的风险审查。”凯特说。
“听起来更糟了。”
“所以你最好亲自看。”
Denise头也没抬。
“放心，你真正需要害怕的不是青春期，是那几年我们造型师对低腰裤的执念。”
瓦伦蒂娜转头。
“你没有资格把自己摘出去。”
“我那时候十七。”
“我十五。”
“所以呢？”
“所以你的罪行比我重一点。”
Denise终于抬起眼，冷冷看她。
“你当年每天主动要求裤腰再低半寸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Mia没忍住笑。
Denise说完，伸手示意凯特播放。
第一段并不是什么惊天黑料。
是Vesper Girls刚有一点知名度时做的一档青少年电视节目。五个女孩挤在颜色鲜艳的沙发上，背景板上贴满亮片星星，主持人问她们谁最喜欢照镜子。
另外四只手几乎同时指向Rocha。
十五岁的瓦伦蒂娜睁大眼。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每次经过镜子都会看。”
“那是因为我要确认头发。”
“你一天确认四十次。”
“头发一天也会乱四十次。”
画面里的几个女孩一起笑起来。
现在的瓦伦蒂娜也笑了。
“这个没什么。”
Mia看她：“你确定？”
“我现在一天也照很多次。”
下一段是一场商场活动后台。
镜头很晃，像是当年电视台为了填节目时长随手拍的花絮。走廊里堆着折叠椅、矿泉水和写着女孩名字的衣架，外面的尖叫声隔着两扇门仍然听得很清楚。年轻的Denise坐在地上给鞋子涂鸦，Summer在试音，Jade举着一支粉丝送的亮粉色唇蜜问要不要扔掉。
Rocha接过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扔？”
“颜色太亮。”
“正好今天用。”
“你平时又不喜欢。”
十五岁的女孩已经对着镜子涂了一点，唇色瞬间亮起来。
“但送她的人喜欢。”
Jade看着她。
“所以？”
Rocha把唇蜜盖好。
“她今天来看我们，又不是来看我坚持个人审美。”
视频到这里停住。
Mia没有立刻说话。
瓦伦蒂娜自己倒先皱了皱眉。
“我小时候是不是有点可怕？”
“终于发现了？”Denise说。
“我是说，我怎么十五岁就这么像在敬业地工作。”
“因为你十五岁真的就在工作。”
Denise把手里的服装册合上了一点。
“我们那时候一天早上做电台，中午去商场，下午签售，晚上赶拼盘演出。你以为我们是在参加夏令营？”
瓦伦蒂娜笑了一下。
这话没错。
人们现在回看少女偶像，总喜欢先看到那些过时的亮片、甜得发腻的歌、低腰迷你裙和被公司设计好的笑容，于是很容易把那几年缩成一套多少有些羞耻的工业包装。可真正站在里面时，没有谁觉得自己正在出演一段未来会被人拿出来嘲笑的黑历史。
她们是真的在工作。
也真的有人买票，买唱片，攒零花钱买联名唇彩，真的有女孩在商场二楼三楼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了看她们唱三首歌。
第三段视频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镜头从商场中庭上方拍下去，几层围栏边全是人，保安不得不用临时隔离带重新开出通道。舞台上的Vesper Girls只占画面中央很小的一块，尖叫声却大得几乎把伴奏吃掉。
Mia有点惊讶。
“这么多人？”
Denise看她。
“你以为我们很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我只是没想到——”
Denise把服装册往腿上一放。
“首单进过Hot 100前十，专辑进过Billboard 200前三，后来还有格莱美提名。商场演出不代表没有别的舞台，那时候teen pop就是会去商场、电视台、夏日拼盘和品牌活动。”
她说得很平，甚至没有什么替过去争气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本人经历过的事实。
“我们成绩很好。”
瓦伦蒂娜也看着屏幕。
“就是。”
Denise偏过头。
“那时候谁每天问排行榜？”
“我，因为我一直都很关心工作。”
“一天关心六次？”
“数据更新得快。”
“你那时候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不能有职业素养？”
Mia笑得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瓦伦蒂娜自己也笑了。
其实她并不怀念那些日子。
真让她现在回去，每天五六点起床、在保姆车里化妆、唱同一首歌几十次、接受主持人问“你们五个谁最爱哭”，她大概坚持不到一周就会开始寻找逃生路线。
可“不想回去”和“那段日子不值钱”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们确实红过。
她也确实很努力地让Rocha这个名字被人记住过。
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些视频都不值得凯特专门把所有人叫到客厅。
真正有问题的是第四段。
屏幕一黑，再亮起时，标题已经不是旧节目名，而是昨晚刚刚上传的剪辑视频。
Valentina Rocca Always Knew How to Trade Up.
瓦伦蒂娜·洛卡从小就知道怎样往上爬。
Mia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视频剪得很专业。
十五岁的Rocha谈自己想红。
切。
她站在Vesper Girls宣传海报最显眼的位置。
切。
她在采访里说希望以后演电影。
切。
《夜色温柔》巨大首映海报。
再切。
最后停在一档少女访谈节目里。
背景是很用力的粉色，瓦伦蒂娜怀里抱着印有Vesper Girls新logo的抱枕，主持人笑着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中间的问题全部被剪掉。
只剩最后一句。
Maybe I want my own Beckham.
也许我想要一个自己的Beckham。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紧跟着一排2024年的照片。
James。
Leo。
Ryan。
最后是里卡多。
标题重新浮出来。
She told you who she was.
她早就告诉过你她是什么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Mia先开口。
“这也太恶心了。”
Denise却只是很轻地“哈”了一声。
“剪辑手艺进步了。”
“你不生气？他们把她说得像——”
“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Denise抬眼看向瓦伦蒂娜。
“她从十五岁就想着找个更有名的男人往上爬。”
瓦伦蒂娜正在看暂停画面里的自己。
粉色抱枕。
深棕色长发。
那张十五岁就已经漂亮得很难装普通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我就承认好了。”
凯特抬起眼。
Mia也看她。
“承认什么？”
“字面意思。”
瓦伦蒂娜看起来很认真。
“我当年就是想要Beckham。”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里卡多原本一直没参与她们的旧视频审查，此刻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似乎非常不巧地呛了一下。
瓦伦蒂娜的声音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她慢慢转头。
里卡多已经放下杯子，神情十分平静。
“没事。”他说。
“……”
瓦伦蒂娜眨了眨眼。
“我是说——”
Denise已经把脸转开。
Mia低头咬住嘴唇。
凯特甚至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瓦伦蒂娜沉默两秒，迅速修改陈述。
“我当年是觉得Beckham夫妇这个概念很好。”
里卡多点头。
“我知道。”
语气非常温和。
正因为太温和，才更加可疑。
瓦伦蒂娜盯了他一会儿。
“你不要这样。”
“我什么都没说。”
里卡多笑了。
客厅里剩下几个人也一起破功。
瓦伦蒂娜自己忍了两秒，到底也笑起来，伸手拿抱枕砸了Denise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
Denise接住抱枕。
“没有，Rocky。请继续解释你的Beckham理想。”
“我不解释了。”
“刚才不是承认得很干脆？”
“现在撤回。”
“来不及了。”
瓦伦蒂娜靠回沙发，很不服气地看了里卡多一眼。
他仍然在笑。
不明显，却显然心情很好。
“你开心什么？”
“没有。”
“骗子。”
里卡多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她垂在沙发边的手。
没有再说话。
这点小小的动作反而让她刚才那一点装出来的恼羞很快散掉。
凯特等他们终于恢复正常，才重新看向屏幕。
“完整版本是什么？”
这句话让客厅慢慢安静下来。
瓦伦蒂娜抬眼。
屏幕仍然停在十五岁的Rocha说出Maybe I want my own Beckham以后，被剪辑者选中的那个笑容上。
她当然知道完整版。
甚至不用重新播放。
“前面很长。”
“多长？”
“长到全部剪掉以后，意思刚好可以变成另一件事。”
凯特把眼镜重新戴上。
“前面聊了什么？”
瓦伦蒂娜想了一会儿。
“家里。钱。工作。”
Denise看了她一眼。
“还有房子。”
“对。”
问题再往后绕。
才绕到Victoria Beckham。
再然后，才有那句被剪出来的话。
凯特看着她。
“所以你当时想表达什么？”
瓦伦蒂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本来可以答。
现在的她当然有足够多的语言，把十五岁时那个还不太会修辞的念头解释得漂亮、完整、没有任何被误解的可能。
可是她忽然不想。
因为那样又变成了2024年的瓦伦蒂娜替Rocha写标准答案。
“完整版还在吗？”
她问。
凯特看向Mia。
“有。”
Mia已经在文件夹里找到原始视频。
“电视台母带不在我们手里，但公开视频存档有完整版本。”
瓦伦蒂娜点头。
“那就看完整版。”
凯特没有放过她。
“我不是在问公关策略。”
她顿了一下。
“我是问你。十五岁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次，瓦伦蒂娜安静得更久。
电视屏幕里的少女也在看她。
那张脸并不天真到一无所知。
她已经知道镜头喜欢什么，知道主持人什么时候闻到了一个可以做标题的答案，也已经开始学会，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就会被别人拿走，重新起名。
但她还没有今天这么会解释自己。
可能也根本不需要。
“很多。”
瓦伦蒂娜终于说。
凯特等着。
“我那时候想要的东西很多。”
她笑了一下。
“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更详细的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凯特看了她几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完整视频拖进任务清单。
旁边的Denise却忽然说：
“这才像你。”
瓦伦蒂娜偏头。
“什么？”
“不是Beckham。”
“我就知道你还要说。”
“我是说，什么都想要。”
Denise靠在沙发里，眼睛还看着电视。
“那时候谁跟你说一次活动只能拿一份赠品，你都会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明明有五种颜色。”
“你看。”
Mia又开始笑。
瓦伦蒂娜也笑了。
这一次没有反驳。
后面的旧素材继续往下放。
有的很好笑。
有的确实有点蠢。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接受几十次采访，不可能每一句都像后来经过公关训练的成熟女明星。她说过自己以后一定会拿奖，也说过想在二十五岁以前成为“全世界都认识的人”。
也有明显属于公司的答案。
最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
最喜欢怎样的男孩。
善良、幽默、支持梦想。
怎么看待成员竞争。
我们是姐妹，从来没有竞争。
看到最后一句时，Denise和瓦伦蒂娜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起笑了。
“这个真是假的。”瓦伦蒂娜说。
“特别假。”
“你那时候天天跟我抢镜头。”
“你先抢我站位。”
“因为你挡光。”
“你看，她现在还这么说。”
这才是真正属于她们的过去。
不是后来写在女团纪录片里的“姐妹情”，也不是旧粉论坛里永远吵不完的“背刺”。
她们年轻、累、好胜，会为八拍站位生气，会冷战，会一起在保姆车里吃冷薯条，也会在一个人忘动作时下意识替她挡半秒镜头。
有些东西后来留下。
有些没有。
很正常。
下午过去大半，窗外的阳光已经换了方向，客厅地板上的亮斑从电视柜一路移到沙发边。
最后一批资料里，有一张最早期的节目单。
瓦伦蒂娜拿起来时，目光停在名字上。
不是Valentina Rocca。
只有一个词。
Rocha.
她看了一会儿。
Denise也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她真正的姓。
公司当年把Rocca改成Rocha，因为听起来更拉丁、更特别，也更适合teen market；他们替她加深肤色，卷深色长发，戴大圈亮银耳环，让那个女孩成为一种更容易被美国少女市场辨认的类型。
这当然是包装。
可如果只说包装，也不公平。
公司可以发明一个拼法。
不能替她让几千个女孩在商场里喊出来。
不能替她唱到嗓子疼，重新录音一遍又一遍；不能替她练舞到腿发抖，还在第二天镜头推过来时准确找到机位；更不能替她把一个本来只是市场定位表上的人设，变成真正有人认识、有人喜欢、有人愿意买票来看的明星。
瓦伦蒂娜并不怀念Rocha。
怀念意味着想回去。
她一点都不想。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电影，喜欢那些越来越复杂的角色，也喜欢走进一个会议室时不再有人告诉她应该负责可爱还是负责性感。
她喜欢今天拥有的所有权力，喜欢自己终于能够决定镜头什么时候开、话题往哪里走，以及哪些东西永远不拿出去卖。
可是“不想回去”从来不等于可以轻慢那个名字。
她把节目单放回桌上。
“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很想知道Rocha是谁？”
Mia点头。
“很想。”
“那就让他们看。”
凯特问：“放完整版？”
瓦伦蒂娜看着电视里暂停的旧画面。
十五岁的女孩正抱着那只粉得很用力的Vesper Girls抱枕，镜头停在她抬起眼睛的那一秒。后面就是那场后来被剪成一句Beckham的采访。
“不只那一段。”
凯特看她。
瓦伦蒂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节目单。
Rocha。
她已经很多年不再使用这个名字。
可它不是别人从她身上撕下来、现在又拿出来做证据的一张标签。
“Rocha不是他们现在翻出来的黑历史。”她说。
客厅里没有人接话。
她的手指轻轻压在那几个字母上。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付过血汗才让人记住的。”
Denise看向她。
瓦伦蒂娜没有再往下说。
也不需要。
那些唱片销量是真的。
榜单是真的。
格莱美提名是真的。
挤满几层商场的女孩是真的。
凌晨的录音棚、磨破的鞋、唱错以后重新来的第二十遍，也都是真的。
她不见得怀念她。
但她珍视她。
凯特安静了一会儿，才把遥控器递过来。
“那从哪里开始？”
瓦伦蒂娜接过。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中间。
她按了一下返回。
视频从那句被剪出来的Maybe I want my own Beckham退回节目开场，再退回更早的资料页，最后停在一张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的少女照片上。
深棕色头发。
金绿色眼睛。
十五岁。
笑得很亮。
瓦伦蒂娜看着她。
“从头。”
凯特问：“全部？”
“全部。”
她按下播放。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眼睛。
瓦伦蒂娜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不是想知道Rocha是谁吗？”
音乐响起来。
“那就从头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012章 Rocha是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