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玉行》十七隅一

3、屈身相从 屈身相从

　　夜色沉沉压落下来，官道两侧的林木隐入昏黑，漫天杨絮还在慢悠悠飘着，落在马鞍、衣肩之上，薄薄一层雪白。

　　两骑并辔而行，一路安静。

　　方才那场对峙风波已经远去，家丁狼狈退走，山野间再无追兵马蹄声，可温瑾珩心底的紧绷半点没松。

　　他端坐马上，身姿依旧是世家公子挺拔端正的模样，眉眼清冷，看着矜贵又淡然，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已是进退两难、全无退路。

　　自小长在京城尚书府，温瑾珩的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好的。读书、习礼、入仕、成家，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半点差错不许有。他从前出门，必有车马仆从随行，路线、食宿、安保，从不用自己操心。偌大天下，他看得再多，也只见过京城一方天地。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孤身离京。

　　出逃时太过仓促，他夜里匆匆收拾，只胡乱带了一小袋碎银，根本没做长久打算。原本只想着先逃出温府、逃出那桩荒唐的联姻，可真跑出来才明白，自由从来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的。

　　眼下难题全都摆在眼前。

　　他不认识路，分不清南北东西，不知道哪里是村镇，不知道哪里偏僻安全，更不知道温府会从哪条路追来。

　　他身上银两不多，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多久。 最致命的是，他无处可去。

　　回不得京城，回去就是束手就擒，乖乖接受家族安排的婚书，往后一辈子被困深宅，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可留在外乡，他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识人不清、行路不知，根本躲不过温府的追查。

　　方才和江酌争执时，他嘴硬逞强，句句挑剔对方粗鲁无礼、行事莽撞，死守着世家的体统和骄傲，不肯低头，不肯道谢，更不肯示弱。可冷静下来，他心里清楚，今天若不是江酌恰巧路过出手相助，他此刻早已被家丁押回京城，再无翻身余地。

　　江酌一路慢悠悠骑着马，时不时抬手抿一口酒，闲散又随性，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旁沉默不语的温瑾珩。

　　他早看出来了，这位贵公子看着冷淡高傲、事事讲究规矩体面，实际上就是个从没吃过苦、毫无江湖阅历的小少爷。看着架子端得十足，实则走投无路，心里慌得厉害。

　　江酌索性放慢马速，侧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打趣。

　　“怎么？不跟我辩体统规矩了？方才道理一套一套的，现在怎么安静了？”

　　温瑾珩被戳破心事，耳尖微热，面上依旧不肯流露窘迫，淡淡开口：

　　“不过是安静行路，并无他事。”

　　“是吗？”

　　江酌轻笑一声，直白道，“那公子不妨说说，接下来打算去哪。前路茫茫，追兵未绝，你一个人，能往哪躲？”

　　这话实打实砸在温瑾珩心上。

　　他抿紧薄唇，一时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半点打算。

　　见他沉默不语、神色僵硬，江酌也不再刻意逗他，语气放平了些，说得直白：

　　“我不欺负你读书人心软，也不拿架子压你。实话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烂得不能再烂。回府就是认命被困，在外就是寸步难行。不认路、没盘缠、没靠山、没身手，温府只要稍微动用势力搜捕，你不出三日，必定被抓回去。”

　　每一句都是实话，难听，却真实。

　　温瑾珩心底那点引以为傲的矜贵和体面，在现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许久，晚风掠过眉眼，吹乱了他微散的鬓发。终于，他放下了所有逞强的口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和别扭。

　　“我知晓。”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只能依靠这个方才被他嫌弃粗鲁无礼的江湖人。

　　“我从未远行，不识山川路途，随身银两微薄，的确无处可去，亦无处可躲。”

　　温瑾珩字字平缓，却藏着不甘。

　　“今日若非你出手，我早已被擒。眼下……我确实别无选择。”

　　江酌看着他难得坦诚、不再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人真是别扭至极。

　　被救不肯好好道谢，还要挑剔别人行事粗鲁，走投无路了，才肯老老实实认怂，偏偏身段还端得笔直，半点不肯狼狈。

　　“所以呢？”江酌故意慢悠悠问，“公子打算怎么办？独自硬撑？还是勉为其难，跟着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江湖人混几日？”

　　温瑾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骄傲、别扭、不甘。

　　他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

　　“同行。”他语气端正，带着几分不自在，

　　“我知晓你我出身不同、行事各异，我不再以世家规矩苛责于你。路途食宿花费，我尽力分担，绝不白白拖累于你。待日后我寻得安稳去处，自会与你分道，绝不纠缠。”

　　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体面周全，偏偏处处透着疏离和不情愿。

　　江酌听得发笑，摇了摇头： “你这少爷，真是把端架子刻进骨子里。放心，我不求你报恩，也不图你什么家世好处。我江湖漂泊惯了，顺手帮一把而已。你跟着我，不用拘谨，也不用时刻想着亏欠。”

　　他顿了顿，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但我先讲清楚，跟着我，没有你温府的好日子。住不了精致客栈，吃不了细点清茶，荒庙野地、粗茶淡饭都是常事。我行路随心所欲，不拘礼法，不惯规矩，你若受不住，随时可以走。”

　　温瑾珩轻轻颔首，眼底褪去了方才所有挑剔和傲气，只剩几分沉静和妥协。

　　“我既选择同行，便能受住辛苦。往后一路，劳你照拂。”

　　本该陌路殊途的两个人，就这样在漫天杨花的暮色荒路上，正式结伴同行，向着未知的远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