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玉行》十七隅一

4、行路各异 两相别扭 行路各异

　　天光微亮，晨雾漫过郊野土路，带着林间清寒的潮气。

　　两人天不亮便动身赶路，两匹骏马踏着晨露稳步前行。

　　江酌一身短打劲装，骑在马背上姿态散漫，时而抬手扯片路边野草，时而仰头望两眼天际，全然是随性自在的模样，走到哪都不见半分局促。

　　温瑾珩则依旧端着世家公子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衣袍打理得整整齐齐，连发丝都不曾乱上几分。

　　自昨夜答应结伴同行后，他心里便始终拧着股不自在，身旁这人不拘小节的做派，处处都和他从小到大恪守的规矩相悖，入目皆是不适。

　　行至日中，腹中饥饿，江酌率先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前方并无集镇客栈，只有路边一处简陋的山民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缺角木桌，卖些粗面干粮与浊酒。

　　往来皆是行商走卒，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尘土、烟火与酒气，杂乱不堪。

　　“先在这儿歇脚填肚子。”

　　江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随手将马缰往一旁木桩上一扔，也不用人看管，径直走向草棚，“赶路大半日，再撑下去身子要受不住。”

　　温瑾珩坐在马上，眉头不自觉蹙起，目光扫过破败的草棚与粗糙的食物，下意识便生出抵触。

　　他自小长在尚书府，餐食皆是精致佳肴，器皿雅致，用餐之地更是窗明几净，何曾在这种市井野摊吃过东西。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下马，脚步放得谨慎，生怕衣袍沾上尘土。

　　江酌早已寻了张木桌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粗麦饭，又拎起酒壶倒了半盏浊酒，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吃得爽快又随意。

　　温瑾珩站在桌边，看着碗里色泽暗沉、颗粒粗糙的饭食，还有那浑浊刺鼻的酒水，脸色愈发难看。

　　他捏着袖摆，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行路在外，也该择一处干净些的食肆。此处杂乱不堪，食物粗劣，酒水更是不入流，你怎可将就至此？”

　　江酌咬下一口干粮，抬眼瞥他，嘴角勾着几分戏谑：“出门在外，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讲究？江湖行路，本就随遇而安，难不成还能带着府里的厨子、桌椅一路走？”

　　“可这般吃食，实在有失体面。”温瑾珩依旧不肯落座，目光四下打量，处处都觉得碍眼，“桌椅油垢满身，周遭人声喧闹，连片刻清净都无。依我看，再往前走上几里，说不定便能遇上村镇。”

　　“再往前？”

　　江酌放下碗筷，晃了晃酒盏。

　　“再走半个时辰也未必见得到人家，到时候饿坏了身子，耽误赶路，得不偿失。温公子，你如今可不是在京城深宅大院，放下那些规矩吧。”

　　温瑾珩被说得一噎，心知对方所言不假，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难以扭转。

　　他犹豫许久，才勉为其难地坐下，拿起桌上干净些的木筷，极克制地挑了几口饭，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仿佛面前不是果腹的食物，而是难以忍受的麻烦。

　　……

　　草草用过午饭，两人重新上路。

　　一路行至黄昏，暮色渐浓，山野间寒风渐起。

　　江酌环顾四周，见前方山腰处有一座废弃许久的山庙，墙垣残破，门窗缺损，当即定了主意。

　　“今晚就在这破庙留宿。”

　　温瑾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山庙断壁残垣，内里积满灰尘，地上铺着干枯杂草，连一处完整的落脚地都难找，当即脸色一沉：“荒庙野舍？此处破败阴冷，四处漏风，夜里又不知有无野物出没，怎能在此过夜？”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这里，别无去处。”

　　江酌牵着马往山庙走，语气坦然，“我常年在外漂泊，荒庙、树洞、路边草丛，哪里没住过？能遮风挡雨，便是好去处。”

　　他率先走进庙中，动手清理出一块空地，又捡拾来枯枝败叶，熟练地生火取暖。跳动的火光映亮残破的庙宇，倒也驱散了几分寒意与幽暗。

　　温瑾珩站在庙门口，迟迟不肯踏入。地上厚厚的尘土，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每一处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但他别无选择，总不能在野外露天过夜。

　　他抬手用袖角掩了掩口鼻，踮着脚尖走进庙里，尽量避开地上的杂物，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墙角站定，浑身都透着拘谨与不适。

　　江酌看着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我说温公子，你这模样，像是踩在了刀尖上。既选择跟着我赶路，就得学着适应这些。往后几日，这般吃住都是常态，总不能日日挑剔。”

　　“我并非刻意挑剔。”

　　温瑾珩面色微红，不肯示弱，只是语气软了几分。

　　“只是自幼习惯了整洁安稳，一时难以适应罢了。你行事太过随性，衣食住行全不讲究，长久下去，难免伤了身子。”

　　“哦？我这身筋骨，可没那么娇弱。”

　　江酌靠着墙壁坐下，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往后一路吃苦的地方还多着呢。但愿温公子，能一直撑下去。”

　　温瑾珩不再答话，默默靠着墙壁闭目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