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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陈屿舟:银杏 我后来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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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银杏。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像雨一样落下来,铺得满地都是。人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踩在时间上。那是我青春里最鲜明的颜色,也是我和她故事开始的地方。
2027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开封。
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在河南大学举办,刚好是我们的母校。接到会议邀请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算算日子,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
这个数字想想都让人觉得心惊。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生最美好的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是周五下午到的开封。
火车缓缓驶进开封站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城市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房屋,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出了火车站,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河南大学。
会议报到在明伦校区,也就是老校区。车开到校门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下来。我想自己走进去。
校门还是老样子,古色古香的,写着"河南大学"四个大字。门口的保安换了,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叔。进进出出的学生们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抱着书本,急匆匆地走着。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十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白大褂,抱着厚厚的医学书,行色匆匆地往解剖楼赶。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总盼着快点毕业,快点工作,快点成为一个厉害的医生。
现在,我成了别人口中"厉害的医生",却又开始怀念那段慢得不像话的日子。
我沿着校道往里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枝繁叶茂的,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路过食堂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一排排的塑料椅子,窗口飘出饭菜的香味。
以前我和林知微总在二楼吃饭。她喜欢吃东边窗口的鱼香肉丝,我喜欢吃西边窗口的宫保鸡丁。我们每次都买两份,换着吃。她总说我的那份比较好吃,我每次都把自己的拨给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心脏又轻轻抽痛了一下。
会议报完到,时间还早。我没去住酒店,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银杏道。
还是老样子。银杏树还是那么高,那么粗,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人的肩膀上、头发上。
有几对情侣在拍照,女生穿着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笑靥如花。男生举着相机,蹲在地上,认真地找角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很多年前,我也这样给林知微拍过照。
那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秋天。也是在这条银杏道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站在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美得像一幅画。我举着那台破旧的数码相机,给她拍了一张又一张。
后来,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我的手机壁纸。用了很多年,直到我们分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现在的壁纸是医院的宣传图,冰冷,专业。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解剖楼。
楼翻新过了,外墙刷成了白色,看起来新了很多。但门口的那棵老银杏树还在,还是那么粗,那么高,叶子落了一地。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十年前的秋天,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林知微。
那时候我读大二,她读大一。我们在同一个解剖实验室上课。她是新生,第一次接触福尔马林,被熏得眼泪汪汪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不停地揉眼睛,就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荷糖,递给她。
"含一片,会好一点。"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她接过薄荷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学长"。然后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学长,你手指好长啊。"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第一次有女生夸我手指好看。后来她跟我说,就是因为那双手,她才注意到我的。她说我的手长得很好看,像弹钢琴的手,不像是拿手术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么长,那么瘦。只是掌心多了很多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手背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做手术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这双手,救过很多人。
却没能留住最想留住的那个。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响了,是会议主办方打来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说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城墙根。
开封的城墙还是老样子,青砖砌成,凹凸不平的。晚上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上面散步、跑步。我沿着台阶爬上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从城墙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老城区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
以前,我和林知微总喜欢来这里。
我们会买一包瓜子,边走边吃。她总说开封的夜景不好看,不如郑州的。但每次我约她,她还是会来。
有一次,我们在这里看月亮。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屿舟,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我说:"会的。"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可是后来,我没有做到。
风从城墙外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北京的秋天不是这样的。北京的秋天太干了,风里都是尘土的味道。不像开封,风里有菊花的香气,还有小吃街飘来的糖炒栗子的味道。
我在城墙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的会议很顺利。我做了一个报告,台下坐了很多学生,眼神里满是崇拜。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散会后,有几个学生过来问问题。我一一解答了。看着他们青涩又认真的脸,我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追在学长学姐后面问问题。十年后,我站在台上,成了被提问的那个人。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北京。
我在开封又多待了一天。
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还在,老板也还是那个人。我买了一本解剖图谱,很厚,很重。老板笑着说:"小伙子,又来买书啊?以前你就总来我们这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板擦了擦眼镜,"你以前总带个小姑娘来,长头发,眼睛大大的。你们俩总在这儿看一下午书,也不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挺好的。"我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老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好。"老板把书包好,递给我,"年轻人嘛,分分合合的很正常。最重要的是曾经拥有过。"
我接过书,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书店。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是啊,曾经拥有过,就够了。
我还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米线馆。还在原来的地方,味道也还是原来的味道。我点了一碗鸡丁米线,加了很多辣椒。
以前林知微总来这儿吃,她无辣不欢。每次都吃得满头大汗,然后对着我傻笑。我总说她吃那么辣对胃不好,她不听,还非要我也吃。
我吃了一口米线,辣得我直皱眉。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吃不惯这么辣的东西。
可是她喜欢。
我忍着辣,把一碗米线都吃完了。出了一身汗,倒是挺舒服的。
离开开封的前一个傍晚,我又去了一次银杏道。
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很安静。夕阳把银杏叶染成了橘红色,像是着了火一样。我慢慢地走着,踩着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我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这里。都给了那个叫林知微的女孩。
有甜蜜,有痛苦,有欢笑,有泪水。有说不完的情话,也有吵不完的架。有一起规划的未来,也有最后狼狈的收场。
但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十年前那个秋天,回到解剖楼门口,我还是会递给她那片薄荷糖。还是会爱上她。还是会和她一起,走过这十年。
只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想我会更勇敢一点。
会多跟她说几句话,多哄哄她,多抱抱她。会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坚定地告诉她我爱她。会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放下手里的一切,陪在她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上个月。她给我发了一个行业政策的链接,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想给她发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十年了。"
我把这三个字输进去,然后盯着屏幕看。
发吗?
发了之后说什么?她会怎么回?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删了又输,输了又删。反复了很多次。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
不打扰,是我现在唯一能给她的温柔。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然后慢慢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片银杏叶飘下来,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拿起那片叶子,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金黄色的,扇形的,叶脉很清晰。很漂亮。
我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就像很多年前,我给她夹的那一片一样。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也是在这条银杏道上。我捡了一片最漂亮的银杏叶,夹在她的书里。她当时特别开心,说要当书签用,要用一辈子。
不知道那片叶子,她还留着吗?
应该早就扔了吧。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回包里。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出了校园。
身后的银杏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我们的青春一样。
走在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还是那样,古色古香的,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见证了太多人的青春,太多人的爱情,太多的相聚和离别。
对它来说,我们只是千千万万学子中最普通的一对。
可对我们来说,这里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是我们十年感情的起点。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背影很孤独,但也很坚定。
十年了,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