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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林知微:晚餐 很多年以后 ...

  •   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想起那顿晚餐,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餐厅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灯光摇摇晃晃的,在他镜片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就像我们之间的那些年,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总也看不透彼此。

      那是重逢后的第七天。

      周一的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调研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我以为是哪个区县的同事打来对接工作的,接起来,听筒里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知微?我是陈屿舟。"

      我的手顿了顿,笔停在半空中。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医疗资源均等化"几个字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你好。"

      "上周的会,忘了加你微信了。"他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低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方便加一下吗?有些学术上的资料想分享给你。"

      我愣了一下。学术资料?我一个卫健委的公务员,和他一个骨科医生,能有什么学术上的交集?但我没有戳穿,只是轻声说:"好,你加吧,就是这个号。"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春天的风卷着柳絮,打着旋儿从窗前飘过。手机很快又震动了一下,是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一片银杏叶,备注是"陈屿舟"。

      我通过了申请。他很快发过来一个PDF文件,标题是《2025年北京市骨科医疗质量报告》。我点开看了看,确实是公开的行业报告,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

      "谢谢。"我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他回得很快,"你最近忙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九年了,我们分开了两年多,加起来认识快十年。这句"你最近忙吗",像是跨越了一整个时代的问候,沉甸甸地落在屏幕上。

      "还行,正常上班。"我斟酌着回复,"你呢?"

      "也差不多。"他说,然后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我想起上周在学术会议上的重逢,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里,比以前更瘦了,也更挺拔了。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说"好久不见"。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要红了眼眶。但我只是笑了笑,说"好久不见,陈主任"。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林科长客气了"。

      然后我们就擦肩而过了。像两个普通的、曾经认识的人。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之间的句号了。九年的纠缠,最后落在一个客气的握手和一句"好久不见"上,说不上圆满,但也不算难看。

      可现在他又约我吃饭。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反复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又关上。我问自己,林知微,你想去吗?

      答案是想的。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是一个人,想知道他有没有像我偶尔想起他那样,偶尔也会想起我。我甚至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又瘦了,看看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还会下意识地推一下眼镜。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去。

      既然已经分开了,既然已经断了这么久,就不该再有牵扯。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再见面,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终于回了他:"好啊,什么时候?"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他还是这个样子,永远把选择权抛给我,永远不说自己的想法,永远等我做决定。以前我总因为这个跟他生气,觉得他不够主动,不够在乎我。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明天晚上吧。"

      "好。"他说,"那我订地方,订好了告诉你。"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之后直接去了餐厅。他发的位置我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在和平里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普通,但味道很正宗。我们读书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去吃一两次。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毛衣,站在傍晚的风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年多没见,他好像又高了一点,也可能是更瘦了,显得肩线格外清晰。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的地方,似乎有了几根白头发。

      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我爱了整整十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我最好的年华,全是和他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高考后的异地,经历了考研的压力,经历了在北京漂泊的那些艰难的日子。我们分过三次手,又和好过三次。我曾经以为我们会结婚,会有一个家,会一起活到很老很老。

      可最后,我们还是走散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归于平静。他朝我挥了挥手,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吧?"我问。

      "没有,刚到。"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我愣了一下。以前他很少说这种话,我总说他嘴笨,不懂得哄女孩子开心。现在他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笑了笑:"谢谢。"

      他推开门,让我先进去。餐厅里还是老样子,木头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四川阿姨,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哟,你们俩好久没来啦!"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屿舟也只是点了点头,说:"老板,还是老样子?"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里面坐,里面坐!"

      我们坐在了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边的一张小桌子。窗外就是那条小巷子,夏天的时候,会有卖烤串的摊子,烟味飘进来,混着水煮鱼的麻辣香,是我整个青春的味道。

      坐下来之后,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他说了声谢谢,双手接过去。我们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都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都笑了。

      "你先说。"他说。

      "你最近工作忙吗?"我问。话一出口就觉得好笑,我们之间,现在居然只剩下这种客套的寒暄了。

      "还行,骨科嘛,永远都忙。"他喝了一口茶,"去年破格提了副主任,事情更多了。"

      "我知道。"我说,"上周开会的时候听他们说了。陈主任,年轻有为啊。"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脸颊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以前总喜欢用手指去戳那个酒窝,每次都被他抓住手,无奈地看着我。

      菜很快就上来了。水煮鱼、夫妻肺片、麻婆豆腐,还有一个清炒时蔬——都是以前我们常点的。

      "还是老样子。"我看着桌上的菜,轻声说。

      "嗯。"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水煮鱼,仔细地把鱼刺挑出来,然后把鱼肉放到我的碗里。

      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吃自己的饭。我看着碗里那块白白的鱼肉,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记得。

      记得我喜欢吃水煮鱼里的豆芽,记得我吃夫妻肺片要挑掉香菜,记得我吃鱼总卡刺,所以每次都会先帮我挑好。这些小习惯,刻在骨子里,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

      我默默拿起筷子,吃了那块鱼肉。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麻麻辣辣的,很好吃。

      "你呢,"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在卫健委还习惯吗?"

      "挺好的。"我点点头,"虽然忙,但很充实。不像以前在医院,总是......"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不像以前在医院,总是能见到你。

      他似乎听懂了我没说完的话,沉默了一下,说:"你变了。"

      "是吗?"我抬起头看他,"哪里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灯光在他镜片上晃啊晃的,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更成熟了。"

      我笑了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你也是。"

      我们聊工作,聊共同的朋友。说张磊去年结婚了,老婆是个护士;说李萌萌读博读到一半退学了,去做了医药代表;说当年的辅导员,前年得癌症去世了。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关于别人,关于这些年的变化。唯独没有聊我们自己。

      没有聊我们为什么分手,没有聊那些年的争吵和眼泪,没有聊分开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那些话题像一颗定时炸弹,摆在我们中间,谁也不敢去碰。

      可我又忍不住想知道。

      想知道他这些年有没有谈过别的女朋友,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约我吃这顿饭。我甚至想问他,陈屿舟,你现在还爱我吗?

      但我没有问。

      饭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我看着自己的脸。三十岁了,皮肤不如以前好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好像确实比以前好看了,眼神更平静了,神态更从容了。

      是的,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敏感多疑、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小女孩了。我不会再因为他半天不回消息就胡思乱想,不会再因为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就吃醋生气,也不会再哭着闹着问他到底爱不爱我。

      我长大了。

      可是长大有什么好的呢?长大之后,连难过都要学会不动声色。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很硬朗,下颌线分明。他瘦了之后,颧骨有点突出,显得整个人有点憔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全是笑意。

      那时候真好啊。

      那时候我们以为,只要相爱,就能克服一切。

      吃完饭,他说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

      我们沿着小巷子慢慢往回走。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凉,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他注意到了,脱下风衣,想递给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用,"我笑了笑,"我不冷。"

      他"嗯"了一声,把衣服重新穿上了。

      我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路上。这条路我们以前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牵着我的手,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里的事。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普通朋友。

      不,连普通朋友都不如。普通朋友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不会这么客气,不会连说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很快就到了我家楼下。

      "上去吧。"他停下脚步,说。

      "嗯。"我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我们都看着那片叶子,看它打着旋儿,飘到远处的墙根下。

      "以后常联系。"他说。

      "好。"我回答。

      然后我们都笑了。

      我们都知道,不会常联系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常联系"三个字,更多的时候是一句客套话。就像"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大家说说而已,没有人会当真。

      我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抬着头,朝我这个方向看。楼道里的灯昏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了家。

      靠在门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他还站在楼下。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我家窗户的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然后他掏出手机,似乎是发了条消息。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早点休息。"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收起手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反复点开和他的对话框,那两句简单的对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知微,你在期待什么呢?我问自己。

      期待他回头?期待你们重新在一起?期待你们像以前一样,手牵着手,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可是你们已经分手了。两次、三次......数不清的争吵和冷战,数不清的眼泪和伤害。那些裂痕都还在,就算勉强粘回去,也还是会碎的。

      你已经三十岁了,林知微。你不能再像二十岁的时候那样,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了。

      热水哗哗地淋下来,水雾弥漫了整个浴室。我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打在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水流进下水道。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心里少了一块什么。

      这个人,我爱了整整十年。

      熟悉又陌生。

      好像昨天还在一起,又好像已经分开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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