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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调音师   野火L ...

  •   野火Livehouse的后台,比群夜大两倍,乱三倍。线缆在地上缠成一团,像一窝冬眠的蛇。音箱摞在墙角,上面贴着各个乐队名字的胶带,有些已经卷边了。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和群夜一样,但更浓。林栖第一次来野火的时候,觉得这里像群夜的表亲:长得不像,但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
      今晚是残鸟在野火的第三场演出。前面两支乐队正在试音,声音从墙壁的另一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林栖在后台调弦,季雨在旁边蹲着画圈,小也转鼓棒,阿桐闭眼默弹,沈棠站在角落,看着手里那张写了歌单的纸,表情像在复习考试。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残鸟?该你们试音了。”
      五个人走出休息室,穿过那条又窄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舞台入口。那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左耳戴着一只耳机。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林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尖搭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像盲人读盲文一样轻轻地摸。
      工作人员介绍道:“这是今晚的调音师,陆清弦。”
      陆清弦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你好”,没有说“请多关照”,只说了一句:“鼓手先试。军鼓太闷了,加一点高频。”
      小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向鼓组。她敲了几下军鼓,陆清弦的手在调音台上动了几下——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推拉,而是微调,像在拧一个很精密的螺丝。调完,她朝小也点了点头。小也又敲了一下,眼睛亮了。“好了。”“嗯。下一个,贝斯。”
      林栖把贝斯挂好,拨了一下琴弦。陆清弦听了一秒,手在调音台上动了一下。“低频切掉一点,和底鼓打架了。”林栖又拨了一下,声音变了——不是变好听了,是变“干净”了,像把一块石头上的泥洗干净了。“吉他。”阿桐弹了一个和弦。陆清弦的手动了一下。“你的高音弦有点旧了,下次换一套。”阿桐点了点头。
      最后是沈棠。她走到麦克风前,握住支架,没有唱歌,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一、二、三。”
      陆清弦的手停在调音台上,没有动。她看着沈棠,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长得让林栖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然后陆清弦开口了,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用调。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沈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是站在她旁边根本看不到。但林栖看到了。
      试音结束了。五个人走下舞台,回到休息室。季雨关上门,第一句话是:“那个调音师,好怪。”“哪里怪?”“她说‘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是什么意思?”
      沈棠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歌单。“意思是,她听懂了。”
      季雨想了想,好像想通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想通。但她没有再问。
      演出在晚上八点开始。野火的观众比群夜多,比群夜吵,也比群夜更不留情面。前面两支乐队演完,台下有掌声也有嘘声。有人喊“下去吧”,有人喊“再来一首”。林栖站在舞台侧面,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手心在出汗。
      沈棠从她身后走过来。“紧张?”“不紧张。”“你手心在出汗。”林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现在不出了。”
      沈棠笑了一下,走向舞台。灯光亮起,五个人站上各自的位置。林栖把贝斯挂好,手指搭上琴弦,朝调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清弦站在那里,手搭在推子上,左耳的耳机线垂下来,在灯光下像一根细细的银线。她不是在看她们,是在听。闭着眼睛听。
      小也敲下鼓棒。
      演出很顺利。比在群夜的时候更顺,不是因为她们弹得更好,而是因为声音对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每一个频段都没有打架。林栖弹着贝斯,觉得自己的声音不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那是陆清弦的手——她不是把声音调“好听”,是把声音调“对”。
      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沈棠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五个人走下舞台。季雨在后台跳了两下,不是为了热身,是高兴。小也在转鼓棒,转得飞快。阿桐在角落,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她在笑。
      林栖把贝斯放回琴包,拉上拉链。她抬头看向调音台,陆清弦还在那里,手已经离开了推子,但还站在原处,闭着眼睛。她在听掌声。不是听掌声有多大,是听掌声里的东西——那些口哨、那些欢呼、那些有人在喊“残鸟”的声音。她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林栖觉得她不是在听声音,是在读声音。
      林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谢谢你。今天的声很好。”
      陆清弦睁开眼睛,看着她。“不是声好,是你们好。我只是没把你们弄坏。”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下次也别弄坏。”
      陆清弦看了她一秒。“好。”
      林栖转身走回调音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清弦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栖不认识的软件。密密麻麻的轨道,花花绿绿的波形,像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和调音时完全不同——调音时她是安静的,像一潭水;现在她是专注的,像一个人在拆炸弹。
      季雨从后面探过头来。“她在干嘛?”“不知道。”“看起来好厉害。”“嗯。”“她用的什么软件?”“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只弹贝斯。”
      季雨翻了个白眼,但她的目光还是停在那个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那些彩色的轨道、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舞台平行但完全不同的声音世界。
      演出结束收拾设备的时候,陆清弦还坐在调音台后面。林栖背着贝斯经过,看到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多了一个工程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当天的日期。她不知道那个工程文件里是什么,也许是今晚演出的录音,也许是别的什么。
      陆清弦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你还不走?”林栖问。“马上。把这个保存完就走。”
      林栖看着屏幕上那个密密麻麻的工程。“你每次演出都会录下来吗?”“不是录演出。是录声音。”“有什么不一样?”“演出会结束。声音不会。”
      林栖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走出野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谁都没有说话。季雨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那个调音师,她是不是有点奇怪?”“哪里奇怪?”“她闭着眼睛调音。”“她不是在调音。”沈棠说。“那她在干嘛?”“她在听。不是听我们弹得对不对,是听我们想说什么。”
      季雨想了想。“那我们想说什么?”“想说——我们在这里。”
      季雨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哒,哒,哒,像节拍器。
      林栖走在最后面。她想起陆清弦说的那句话——“声音不会结束”。她想,也许那个人说的对。今晚的演出结束了,掌声消散了,观众回家了。但那些声音还在某个地方——在陆清弦的电脑里,在那根没拔掉的耳机线上,在她的耳朵里。声音不会结束。只是换了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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