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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两张CD   专辑发 ...

  •   专辑发售后的第三周,程远在群里说了一个数字:一千张CD,卖掉七百多张了。剩下的两百多张,他打算放在几家独立唱片店里寄卖。季雨问他哪几家,他列了一个名单。季雨看完,只认识其中一家——“野火”。
      “野火也卖CD?”“卖。但他们只卖他们觉得好的。”
      沈棠把那句话听进去了。她看着名单上的“野火”两个字,想起一个人。
      “下次去野火演出的时候,带几张CD过去。”
      “给谁?”季雨问。
      “给调音师。”
      季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人。那个话很少、手指很长、闭着眼睛调音的人。那个对沈棠说“你不用调”的人。那个在调音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轨道的人。
      陆清弦。
      再去野火是一个周六。残鸟不是主角,是暖场乐队。主角是一支从外地来的、小有名气的独立乐队,演出的票提前一周就卖光了。残鸟在下午四点试音,六点开场,演四首歌,四十分钟。
      林栖背着贝斯走进野火的时候,看到陆清弦已经站在调音台后面了。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用铅笔盘着头发,左耳还是戴着一只耳机。她正在调试麦克风的位置,手指捏着麦克风支架的旋钮,拧得很轻,像在调一个精密仪器的螺丝。
      沈棠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三张CD,放在调音台上。
      陆清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封面是五只手叠在一起,彩色的,在调音台的灯光下能看清每只手的纹路。“给我们的调音师。”沈棠说,“谢谢你上次让我们的声音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陆清弦抬起头看着沈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一张CD,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歌单。第一首《残鸟》,最后一首《别停下来》。她的目光在“别停下来”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我会听的。”她说。
      沈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舞台。季雨在后面小声说:“她会不会真的听啊?”“会。”沈棠说,“她那种人,说了就会做。”
      试音开始了。小也敲军鼓,陆清弦的手在调音台上动了几下。“军鼓好了。贝斯。”林栖拨了一下琴弦。陆清弦的手又动了几下。“你的弦换了?”“嗯。上次你说我的高音弦旧了,我换了。”“听得出来。”林栖看着她,想说谢谢,但陆清弦已经转向阿桐了。“吉他。”
      试音比上次更快。不到十五分钟,所有声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陆清弦的手从调音台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她看着舞台上五个人,说了一句话。“今天的状态比上次好。”
      季雨小声嘀咕:“她怎么听出来的?”“她是调音师。”沈棠说,“她不用看,听就能听出来。”
      演出在晚上六点准时开始。台下站满了人,比上次更多。林栖站在舞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手指搭在贝斯弦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人在听”的兴奋。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着支架,没有说“大家好”,没有说“我们是残鸟”,只说了一句:“第一首歌,《残鸟》。”小也敲下鼓棒。阿桐的吉他进来。贝斯沉下去。沈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上次在野火不一样。上次是“请听我们唱歌”,这次是“我们在唱歌”。季雨站在舞台右侧,弹着吉他,身体跟着节奏晃动。她不再发抖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汽油被点燃,变成火焰。小也的鼓声比任何一次都稳,不是“不犯错”的那种稳,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那种稳。阿桐站在角落,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在笑。
      四十分钟,四首歌。演完的时候,台下掌声比暖场乐队该得到的多得多。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喊残鸟的名字。沈棠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我们是暖场。安可是主角的事。但我们还会回来的。”她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转身走下舞台。五个人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掌声还在外面响着。季雨靠着墙,大口喝水。“今天是不是特别好?”“嗯。”小也转着鼓棒,“我都没出错。”“你第三首歌的时候,有一个加花慢了半拍。”阿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阿桐。她很少说话,更少在演出后评价。“但好听。”阿桐补充道。小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棠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手机。她在看一条消息。季雨凑过去。“谁发的?”“陆清弦。”沈棠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们今天,像一支乐队了。”
      季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我们以前不像吗?”“以前像五个在台上各自弹的人。今天像五个人在台上一起弹。”沈棠放下手机,靠着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栖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她想,陆清弦说的对。以前在台上,她总是想着“不要弹错”“不要拖后腿”“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不行”。今天她没有想这些。她只是在弹,听其他人的声音,把自己的声音放进去。不是“五个人的合奏”,是“一首歌从五个人身体里长出来”。
      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演出结束收拾设备的时候,林栖去调音台拿落下的效果器线。陆清弦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软件——密密麻麻的轨道,花花绿绿的波形。但这次她看懂了其中一部分:那些轨道的名字——“残鸟_vocal”“残鸟_guitar1”“残鸟_guitar2”“残鸟_bass”“残鸟_drum”。
      “你在录我们?”林栖问。
      陆清弦抬起头。“录。但不是录音。是录声音。”“有什么区别?”“录音是把你们录下来。录声音是听你们在说什么。”
      林栖看着她,想起上次她说的话。“那你听出来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陆清弦沉默了几秒。“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不会走。”
      林栖的手指在效果器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说的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清弦把工程文件保存,文件名是当天的日期。她发现陆清弦的笔记本电脑上贴着一张贴纸,是残鸟的专辑封面——五只手叠在一起,彩色的。黑白打印的,不是官方贴纸,是自己印的、自己剪的、自己贴上去的。
      林栖看到了,没有说。她把效果器线收好,背上贝斯,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张CD,你听了吗?”背后的声音说:“听了。”“哪一首?”“《群夜》。那首是写给一个地方的。我也有一个地方。”
      林栖转过身。陆清弦低着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一潭水。但林栖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别的东西。
      林栖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野火,走进夜色里。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季雨在前面喊她快点,小也在转鼓棒等得不耐烦了,阿桐站在路边看着手机,沈棠靠在面包车旁边闭着眼睛。四个人,一辆车,一盏路灯。
      林栖加快脚步走过去。
      面包车发动了,车载收音机放着午夜电台,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在读一首诗。林栖没听清那首诗的内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所有的声音都会找到它的耳朵。”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想,陆清弦是她们的耳朵之一。不是唯一的耳朵,但是一双好耳朵。她能听到她们想说的,能用调音台把它变成别人也能听到的声音。她不是残鸟的一员,但她让残鸟被听到了。那也是一种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要站在台上。有些人坐在调音台后面,有些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有些人把CD带回家放进播放器。都是声音的耳朵,都是线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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