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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的人   专辑发 ...

  •   专辑发售后的第三周,程远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是一个音乐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有人听过残鸟的《裂缝》吗?进来聊聊。”季雨第一个点进去,往下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表情介于惊讶和不敢相信之间。“三十多条回复。”“说什么的?”“大部分是说好听的。”她顿了顿,“有人说‘这张专辑像一只手,把我从水底捞了上来’。”
      小也从鼓凳后面探出头来。“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好话。”季雨说,“手是好的。捞上来是好的。”
      沈棠没有说话。她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看那个帖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栖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想记住这一刻”的用力。专辑被听到了,不是被乐评人,不是被媒体,是被一个叫“失眠的鱼”的网友,在凌晨两点,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听完之后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专业的分析,只有一句“谢谢你们让我睡着了”。
      沈棠把那行字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线”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截图——众筹页面的留言,网易云的评论,论坛的帖子,手写的信。都是线。
      专辑在网易云上线一周后,播放量突破了五万。五万,比EP那时候多了十倍。程远说,这个数字不算大,但涨得很稳——每天增加几千,像潮水一样,不急不慢,但从不后退。
      季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她把面咽下去,说了一句:“五万人,能坐满五个野火。”“野火只能装两百人。”“那就是两百五十个野火。”“你算数真好。”
      季雨没理会小也的调侃。她把泡面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看着网易云后台那个数字。51023,51024,51025——每一秒都在涨,涨得很慢,但确实在涨。她看了很久,久到泡面彻底凉了。
      有一天下午,排练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陆鸣那种不轻不重的三下,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谁的轻叩。季雨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背着一把旧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很大,但眼神是那种经常低着头的、不太敢看人的怯。
      “你找谁?”季雨问。
      “找残鸟。”女孩的声音很小,“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歌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出一道道凹痕。季雨接过本子,看了第一页,然后递给沈棠。沈棠看完,递给林栖,林栖看完,递给小也,小也看完,递给阿桐。本子在五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那个女孩手里。
      “你写的?”沈棠问。
      “嗯。”
      “写了多久?”
      “一年。”
      沈棠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陈粒。”“陈粒。”沈棠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想加入噪音实验室吗?”
      陈粒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嘴唇在发抖。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我可以吗?”“你写了一年的歌,背着吉他走了很远的路,敲开了一扇你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沈棠看着她,“你已经在了。”
      季雨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陈粒的肩膀。“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嘛?”
      陈粒走进排练室,站在舞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设备——麦克风支架、音箱、鼓、效果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想出名”的光,而是那种“我终于到了这里”的光。
      沈棠从舞台上跳下来,站到陈粒面前。“你现在有什么歌?”“有几首写完的,还有几首没写完。”“唱一首给我们听。”
      陈粒看着沈棠,又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吉他挂在身上,拨了一下弦,开口唱了。她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小声地对自己说话。但那个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技巧,不是音准,是某种更原始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我想找一个地方,不用假装正常。
      可以哭,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笑。
      可以坐在角落里,看蜘蛛结网。
      林栖听到“蜘蛛结网”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贝斯琴颈上停了一下。那是她在康宁做过的事——蹲在墙角,看蜘蛛结网。她以为那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做的事。但陈粒写进了歌里。
      沈棠听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留。”
      陈粒就这样留了下来。不是正式加入残鸟——残鸟还是五个人。噪音实验室签下了陈粒,作为旗下的第二位艺人。程远说,他想做一个系列,叫“地下之声”,专门发那些从地下长出来的声音。残鸟是001号,陈粒是002号。
      陈粒开始在群夜排练。不是和残鸟一起,是自己一个人,在残鸟排练结束之后的晚上,背着那把旧吉他,坐在舞台边缘,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室唱歌。林栖有一次忘了东西,晚上九点多回到群夜,看到排练室的灯还亮着,陈粒一个人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默唱。林栖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拿她忘了的东西——因为那不是真的忘了,那是身体自己想回去。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林栖跟沈棠说了这件事。沈棠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在找自己的声音。”“找到了吗?”“还没有。但快了。”
      陈粒来群夜的第二周,写了一首新歌。那天下午,残鸟在排练,陈粒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直写写划划。季雨在弹吉他的间隙看了她好几眼,但没说什么。排练结束了,陈粒还坐在那里。季雨走过去,低头看她的本子。“写完了?”“还没有。”“写多少了?”“写了一些,但不对。”“哪里不对?”“太像你们的歌了。”陈粒抬起头,看着季雨,“我在模仿你们。但我不是你们。我是我。”
      季雨蹲下来,平视着陈粒的眼睛。“那你写你自己的。别听我们的歌,听你自己心里的。”
      陈粒看着她,想了很久。“我心里有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你要找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粒没有回宿舍。她留在排练室,一个人,抱着吉他,坐在那盏白炽灯泡下面。陆鸣在楼上,透过楼梯口的缝隙往下看,看到那个女孩坐在那里,一会儿弹,一会儿写,一会儿停下,一会儿又弹。他没有下去打扰,只是把那盏灯又拧紧了一点,然后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林栖来到排练室的时候,陈粒还在。她靠在墙角,抱着吉他,睡着了。本子摊在地上,翻开着,上面写满了字。林栖蹲下来,看了第一页。
      我叫陈粒。我不是残鸟。我是我自己。
      我的声音不大,但它是我的。
      我不想变成别人,我只需要被听到。
      林栖把本子合上,放在陈粒旁边。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自己带来的早餐——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本子旁边,然后轻轻地走出排练室。
      阳光从楼梯口照进来,照在那个睡着的女孩身上。林栖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陈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面包和牛奶搂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栖笑了。她转过身,走上楼梯,走进了阳光里。群夜的灯还亮着。它从未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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