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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常   专辑发 ...

  •   专辑发售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每天下午两点到群夜排练,还是挤在陆鸣的面包车里赶去演出的场地,还是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但有些东西变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会被人认出来。不是那种尖叫着冲上来的认出,而是那种多看两眼、犹豫一下、然后走过来轻声问一句“你是残鸟的贝斯手吗”的认出。
      林栖不习惯。她习惯了在人群里隐形——在康宁的时候,隐形是一种保护。不被看到,就不会被伤害。但现在,她被人看到了。不是因为她的病,是因为她的贝斯。
      有一天在学校食堂,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到林栖对面,问:“我可以坐这里吗?”林栖点了点头。女生坐下来,没有吃饭,而是看着她。“你是林栖吧?我听过你们的专辑。我室友买了CD,我借来听的。”她顿了顿,“我最喜欢那首《手》,听了好多遍。我妈妈也生病了。”林栖看着她,没有说话。“我不是要说什么,”女生低下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的歌让我不那么害怕了。”
      林栖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女生。她想说“谢谢”,想说“会好的”,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她发现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因为那个女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需要她坐在这里,听着。就像那些写信给她们的人,不需要她们回信,只需要她们继续唱。
      林栖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端起碗,开始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林栖觉得,那是她来这个学校三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排练还在继续。专辑录完了,但演出还在继续,新歌还在写,旧的歌还在改。沈棠说,一首歌永远不会真正写完。你在舞台上多唱一遍,它就多长出一个新的样子。
      季雨最近在练一首新歌,一首关于逃跑的歌。不是那种“我要离开这里”的逃跑,而是那种“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待在这里”的逃跑。她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
      “你逃过吗?”沈棠在排练间隙问她。
      “逃过。从康宁逃到群夜。”
      “成功了吗?”
      “成功了。也没有。”季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逃出来了,但康宁还在我身体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到那条走廊,那扇铁门,那些被绑在床上的人。”
      “那不是康宁。那是记忆。”
      “记忆就不是真的吗?”
      沈棠沉默了很久。“是真的。但记忆也可以被新的记忆盖住。像铺路,一层一层地铺。铺得多了,旧的就看不到了。”
      “但还在下面。”
      “在下面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掉下去。”
      季雨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我一直会说话。”“你以前不说话。”“我以前说很多话。只是没人听。”
      季雨的笑收了回去。她看着沈棠,想说“现在有人听了”,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她拿起吉他,把那首关于逃跑的歌从头到尾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停。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铺路。
      阿桐最近开始在排练之外的时间弹琴了。以前她只在排练的时候弹,排练结束就把吉他放回琴包,拉上拉链,像把秘密锁起来。但现在,林栖好几次在深夜路过群夜的时候,看到排练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不是排练,是阿桐一个人在里面弹,弹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有一天,林栖忍不住走了进去。阿桐坐在角落,抱着吉他,看到林栖进来也没有停下。她正在弹一段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什么歌?”林栖问。“没有名字。”“你写的?”“嗯。”“为什么不写完?”“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
      林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拿起贝斯,只是听着。那段旋律很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但它结束之后,会在耳朵里留下来,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轻轻的话,你忘了内容,但你记得那个声音。
      “后面可以写你。”林栖说。“写我什么?”“写你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
      阿桐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但没有弹。过了很久,她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方恬还没睡,在床上看书。看到林栖进来,她把书放下。“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排练。”“你们不是录完专辑了吗?”“录完了。但还要排新歌。”“你们就不能歇歇?”“不能。”
      “为什么?”
      林栖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
      方恬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们真幸运。”
      “幸运什么?”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林栖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说“这不是幸运,这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但她没有说。因为方恬说得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十九岁就知道了。她要弹贝斯,和这四个待在一起,在那盏不会灭的灯下面。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有阿桐的那段旋律,那几个简单的音符,在她的脑子里转啊转,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鸟。她想,那首歌写完的时候,她会第一个听到。因为阿桐会在深夜的排练室里,一个人,弹给空气听。而她会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
      那就是她想要的。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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