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精神病》沐云飞燕

29、一千张 第一批

　　第一批CD送到群夜的那天，下着小雨。快递货车停在巷口，司机跳下来，打开车厢，里面摞着二十个纸箱。每个纸箱里装着五十张CD，一共一千张。季雨看到那些纸箱的时候，说了一句：“比众筹那次多。”“那次五百张，这次一千张。”“翻了一倍。”“下次会更多。”
　　她们把纸箱一个一个搬进排练室，摞在角落。二十个纸箱，摞起来像一堵矮墙。季雨拆开其中一个，拿出一张CD，对着灯光看。封面是五只手叠在一起，彩色的，在灯光下能看清每只手的纹路——掌纹、指纹、关节处的褶皱。那些手不是模特的，是她们自己的。林栖的手在最下面，因为贝斯手在最底层，托着所有人。沈棠的手在最上面，因为主唱在最前面，被所有人托着。季雨、小也、阿桐的手在中间，像桥墩，连接着上和下。
　　季雨把CD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歌单。十首歌，按顺序排着。第一首《残鸟》，最后一首《别停下来》。她看着那十个名字，想起每一首歌是怎么写出来的——那些在白板上画掉的词，那些在深夜里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句子，那些在排练室里吵到面红耳赤的争论。现在都在这张小小的光盘里，安静地躺着，像十颗被收进盒子的种子。
　　沈棠从纸箱里拿出一张CD，拆开，放进排练室的旧CD机里。按下播放键，第一首歌的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声音和之前在录音棚里听到的又不一样了——在录音棚里，声音是干净的、锐利的、像被刀切过的。但在排练室的旧音箱里，声音多了一层粗糙的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
　　“还是这里好听。”季雨说。
　　沈棠看着她。“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专辑发售的日子定在了下周六。线上和线下同时开售——线上在网易云音乐和众筹平台，线下在群夜。程远说，他会把CD铺到几家独立唱片店里去，但最主要的战场还是群夜。
　　“那天我们在群夜办一个首发式。”沈棠说，“不是演出，是——见面。和那些买了CD的人见面。”
　　“说什么呢？”小也问。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首发式前的那一周，五个人每天都在排练室里签CD。一千张CD，每一张都要签名。五个人，五个签名，一千张，就是五千个签名。她们排成一条流水线：林栖先签，然后是季雨，然后是小也，然后是阿桐，最后是沈棠。每个人签完之后把CD传给下一个人，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签了几百张之后，林栖的手指开始发酸。签了五百张之后，她的手腕开始疼。签了八百张之后，她的手已经麻木了，但还在签。因为每一张CD都会被一个人拿在手里，那个人会看到她的名字。她不能偷懒。
　　季雨签着签着，忽然笑了。“我们好像在签卖身契。”“这是卖身契吗？”“不是。这是我们送给别人的东西。”她顿了顿，“也是别人花钱买的东西。我们不能让花了钱的人觉得不值。”
　　沈棠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签名的速度更快了。
　　首发式那天，天晴了。群夜门口从下午就开始排队，比试听会那次更长。林栖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转了个弯，看不到尾。她数不清有多少人，但她知道——比五十多得多。
　　陆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没有端茶，而是拿了一个扩音器。“排好队，不要挤。里面地方小，一次只能进二十个人。”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Livehouse老板，像一个小学体育老师。
　　晚上七点，门开了。第一批二十个人走进来，五个人站在舞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摞着CD。她们不是坐在桌后面签名的，是站着。因为沈棠说：“坐着签像是在施舍。站着签，像是在见朋友。”
　　第一个人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她走到沈棠面前，把手里的CD递过去。“我叫小鹿。我喜欢你们三年了。”
　　三年。残鸟成立还不到一年。季雨忍不住笑了。“三年？我们才组队没多久。”女孩的脸红了。“我是说——我喜欢你们的歌三年了。从你们发第一首demo开始。”
　　沈棠没有笑。她在CD上写下：“给小鹿。谢谢你等了这么久。——残鸟。”女孩接过去，低头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她走到林栖面前，伸出手。“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你是贝斯手，我是弹贝斯的。”
　　林栖看着她，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那个女孩的手上有茧，和林栖一样的位置。“你练了多久？”“一年。”“继续练。”林栖说，“别停。”
　　女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马尾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钟摆。
　　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有人说话，有人不说话，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紧张到说不出话只能把CD递过来然后点点头。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都让林栖觉得——她们做对了。
　　有一个男人走到林栖面前，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他没有递CD，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栖。“你是林栖？”“嗯。”“我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林栖愣住了。“你从哪儿来的？”“隔壁省。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你专门来？”“嗯。我想当面跟你们说——谢谢。”
　　林栖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过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她想说“谢谢”也想说“不客气”，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拿起一张CD，在上面写下一行字：“谢谢你开了那么远的路。——林栖。”她把CD递给那个男人。男人接过去，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像放一件珍贵的宝物。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季雨从旁边探过头来。“那个出租车司机？”“嗯。”“他专门从隔壁省来的？”“嗯。”“你哭了。”
　　林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专辑首发式进行了三个小时，来了几百个人，卖掉了四百多张CD。剩下的五百多张，程远说会在线上慢慢卖。晚上十点，最后一个人离开了群夜。五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面前那张桌子上的CD已经卖光了，只剩下一些拆开的包装纸和用过的马克笔。
　　季雨蹲在地上，靠着桌腿。“好累。”“累就对了。”沈棠说，“累说明有人来了。”
　　小也从鼓凳上跳下来，走到纸箱旁边，看着那些被搬空的箱子。“我们卖掉了四百多张。”“嗯。”“四百多张，四百多个人。”“嗯。”“四百多个人，每个人都会把CD带回家，放进播放器，然后听到我们的歌。”
　　沈棠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下来。季雨在地上画圈，小也在转鼓棒，阿桐在角落调音，沈棠站在麦克风前，握着支架，闭着眼睛。林栖抱着贝斯，看着这四个人。她们累了，但她们在。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和那些被搬空的纸箱，喝了一口茶。“今天卖了多少？”“四百多。”“不错。”他顿了顿，“但明天还要排练。”
　　季雨抬起头。“明天？明天能不能休息一天？”“不能。你们还有下一张专辑。”
　　季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陆鸣说得对——还有下一张专辑，还有下一场演出，还有下一个在暴雨里来的人。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