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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母带 专辑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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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录完之后的第三天,小伍发来消息:母带做好了。这个词对林栖来说是陌生的——母带,就是专辑的最终版本,所有歌都混完音、调完响度、排好顺序,压成一张可以复制无数份的光盘。从这一刻起,这十首歌就不再是她们的了——它们会变成几千张、几万张CD,飘到她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程远在群里说,他想办一个母带试听会。不是那种正式的发布会,是在群夜,只请那些从头到尾支持她们的人。不是媒体,不是乐评人,是那些众筹的人,那些写信的人,那些在暴雨里来看演出的人。
季雨在群里问:怎么请?人又不知道是谁。程远说:在众筹页面发公告,想来的自己报名。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场地只能装五十个人,先到先得。
公告发出去的那天晚上,季雨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看着报名人数从0涨到10,从10涨到30,从30涨到50。五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报名通道关闭了。
季雨把手机放下,靠排练室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五十个人。”“嗯。”“你猜他们都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来?”“因为他们想听。”
试听会定在周六晚上。群夜门口从下午就开始有人排队了。五个人在后台等着,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那些排队的人林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时髦有的穿着朴素,有的一个人来有的和朋友一起来,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没有人挤着往前,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催促。他们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想来。
季雨在林栖旁边,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那些人。“你紧张吗?”“不紧张。”“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来审判我们的。他们是来听我们的。”
晚上七点,群夜的门开了。五十个人走进来,场馆刚好坐满。沈棠走上舞台,没有开场白,没有介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不唱歌。今天只放歌。”然后她按下了播放键。
这十首歌的五十分钟,是林栖生命中最漫长的五十分钟。不是无聊,是紧张——她把那些歌听得太熟了,熟到每一个音符都在她的手指下生活过无数遍。但今天这些歌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它们陌生了——它们不再是排练室里那些粗糙、肮脏、随时会断掉的声音,而是被小伍的手打磨过的、光滑的、可以在任何地方播放的成品。这让她害怕,怕它们会失去那种“地下”的味道。
她偷偷看了一眼台下那五十个人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握着旁边人的手,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失望的脸。
第五首歌放到一半的时候,前排一个女孩举起了手。不是提问,是随着节奏在轻轻摇晃。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摇晃,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没有人在喊叫,没有人在鼓掌,只有身体在跟着节奏轻轻摆动。那比任何欢呼都让她安心。
九首歌放完了。最后一首是《别停下来》。
音箱里传来季雨的声音。不是唱,是她在录音棚里最后说的那句话——“这首歌送给残鸟。谢谢你们让我没有掉下去。”
播放结束了。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貌性的那种,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忍不住的、像要把屋顶掀翻的那种。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喊残鸟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嗡嗡声。沈棠站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那五十个人,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们。你们是这十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
人群散去了。五十个人,五十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但他们在群夜留下的声音还在——那些掌声、那些欢呼、那些沉默的眼泪,都留在了这里,渗进了墙壁里,和那盏白炽灯泡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
五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没有人说话。
季雨第一个开口了。“专辑什么时候能出来?”“大概两周。”程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CD已经在压了。第一批,一千张。”“一千张够吗?”“不够就再加。”“能卖掉吗?”“不知道。但至少——它们存在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专辑的封面、封底、内页设计,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们做决定。字体、颜色、照片的位置、歌词的排版、感谢名单的顺序——每件事都很小,但每件事都很重要。
沈棠负责封面,她用了一张照片——五只手叠在一起,和EP一样的。但这次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五只手,五种不同的肤色。有人白,有人黑,有人黄,有人偏红,有人偏棕。五只手叠在一起,像一个五瓣的花。
“为什么用彩色?”季雨问。“因为我们是彩色的。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彩色的。”
内页的感谢名单写了很长。程远、陆鸣、小伍、老陈、方恬,还有所有在众筹页面留过言的人、所有写过信的人、所有在暴雨里来看演出的人、所有把闪光灯点亮的人。季雨在名单最后加了一行字:“还有你。正在看这句话的你。”
专辑的母带被送去工厂压制的同一天,沈棠的妈妈出院了。沈棠接到她爸的电话时正在排练室里写新的歌词,她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哦。”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敢问。
“我妈出院了。”沈棠头也不抬地说。
季雨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高兴吗?”“我不知道。”“你不回去看看?”“她说不用。”“你想回去吗?”
沈棠放下了笔,看着排练室的墙角,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想。但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看到她的脸。看到那张脸,我就会想起所有的事。”
季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那就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不急。”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拔出来还没来得及种回去的树。根在外面露着,有些干,但还活着。
第二天,沈棠没有来排练。第三天也没有。季雨给她打电话,关机。她去了沈棠的宿舍,室友说她两天没回来了。季雨站在沈棠宿舍门口,拿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地址,沈棠老家的那个地址。那个林栖和她一起去过的县城,那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那扇生锈的绿色防盗门。她给林栖打电话。“沈棠可能回老家了。”“你确定?”“不确定。但我想去看看。”“我跟你去。”
第四天早晨,季雨和林栖又坐上了去那个县城的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季雨靠着车窗,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沈棠家楼下,她们按了很久的门铃没有人应。季雨开始拍门,拍得很重。“沈棠!沈棠!你在不在?!”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们找谁?”“沈棠。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啊,她昨天回来了,今天一早又走了。好像去了医院。”“哪个医院?”“就那个,县医院。”
她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沈棠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那排塑料椅,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季雨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妈呢?”
“在里面。刚睡着。”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你又没充电?”
沈棠没有回答。
季雨看着她,忽然不生气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两天。”“你吃饭了吗?”“吃了。”“吃什么?”“不记得了。”季雨站起来,拉着沈棠的手往外走。
“去哪?”
“去吃饭。你吃完,我们就走。”
沈棠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跟着季雨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沈棠眯着眼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季雨。”“嗯。”“谢谢你来。”
季雨没有说“不用谢”。她只说了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大巴回省城。沈棠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季雨坐在她旁边,林栖坐在过道另一边,三个人,三个座位,一辆在夜色中行驶的大巴。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林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第一次去群夜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夜色。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不想回宿舍,不想上课,不想做任何“应该”做的事。
现在她知道了。她要的不是逃离,是回去。回群夜,回排练室,回那盏永远亮着的灯下面。
大巴到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三个人打车去群夜,排练室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从楼梯口透出来。陆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她们三个从车里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她们进去。
排练室里,小也在转鼓棒,转得很慢。阿桐坐在角落,抱着吉他,睡着了——吉他还抱在怀里,手指还搭在琴弦上。
沈棠看着阿桐睡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阿桐旁边,轻轻地把她手里的吉他拿下来,放在一边。阿桐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沈棠,说了一个字:“回。”“嗯。回来了。”
阿桐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沈棠站在排练室中间,看着这个房间——墙壁上的裂缝,灯泡的嗡嗡声,地上断掉的吉他弦,角落里堆着的信。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她应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