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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弦之后 断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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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的事故在音乐节结束后的第二天上了本地音乐论坛的一个小板块。帖子的标题是:“残鸟音乐节演出,贝斯手弦断了,吉他手用三根弦弹完了整场。”有人拍了视频,画质很糊,声音也有点失真,但能清楚地看到阿桐从林栖手里接过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低下头,开始弹。
帖子下面的评论不多,但有一条让林栖看了很久。那条评论说:“那个吉他手接过贝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她根本不会弹贝斯,但她没有犹豫。这就是乐队。”
林栖把那句话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不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阿桐当时的样子——她走过来,把吉他递给她,然后接过那把断了的贝斯。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五秒钟,她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弹贝斯,但我可以学。用剩下的三根弦,在现场,在几百人面前学。
那天晚上在后台,林栖问过阿桐:“你当时在想什么?”
阿桐想了想,说了六个字:“不能让你一个人。”
不能让你一个人。这是阿桐加入乐队以来说过的句子中,字数最多的一句之一。她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的人,但她在接过那把贝斯的那几秒钟里,用行动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林栖把那六个字也存了下来。
音乐节之后,她们收到了更多的演出邀请。不是那种大型的音乐节,而是小型Livehouse的拼盘演出。群夜、野火,还有一些林栖没去过的场地。程远把所有的邀请整理成一个表格,发在群里,后面跟着一行字:“你们自己选,不想去的就拒掉。”
沈棠看了一遍那个表格。“太多了。我们排不过来。”
“那就拒掉一半。”程远说。
“拒掉一半,剩下的我们能演好吗?”
“你们决定。”
沈棠把表格转发到群里,在下面加了一句:每个人都选三个想去的,最后统计。季雨选了五个,因为她数错了。小也选了三个,但她每个后面都加了一个“?”,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阿桐选了四个,都是离群夜最近的——她不想在路上花太多时间。林栖选了三个,都是她听过名字的场地。沈棠把大家的选项统计了一下,最后定了四场。四场,分布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每个月两场,不多不少,刚好够排练、上课、和活下去。
演出定下来之后,排练变得更密集了。不是因为她们需要练得更多,而是因为她们有了一种新的紧迫感——有人在等。
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们排练,是为了自己。为了把一首歌弹好,为了在台上不丢脸,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但现在,有人在等。不是抽象的“听众”,而是具体的人——那些在音乐节上跟着她们一起唱的人,那些在论坛里写长评的人,那些在众筹页面留过言的人。
林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他们存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在一个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弹贝斯,但你心里知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等你把这根弦拨响。
排练到第六天的时候,沈棠在排练中途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她说。所有人都停下了。小也的鼓棒悬在半空,阿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林栖的贝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消失。
沈棠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支架。她没有唱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排练室角落的那个纸箱。纸箱里还有几百张CD。音乐节那天她们发了一半,剩下的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黑色山脉。
“我们应该把CD寄给那些人。”沈棠说。
“哪些人?”季雨问。
“众筹的人。”沈棠看着那个纸箱,“他们出了钱,应该拿到CD。”
季雨想了想。“我们没有他们的地址。”
“程远有。”
沈棠给程远打了电话。程远说,众筹平台的后台可以看到所有支持者的信息,但出于隐私保护,不能直接把地址给她们。他可以帮忙寄,但需要她们先把CD包装好。
“包装。”季雨看着那些CD,“我们要怎么包装?”
“用手。”沈棠说。
第二天,五个人放学后聚集在群夜排练室,面前堆着几百张CD和几百个空白信封。程远从快递站买了一大箱气泡膜,用来防止CD在运输过程中被压坏。小也负责把CD装进信封,季雨负责写地址,阿桐负责贴气泡膜,林栖负责封口,沈棠负责核对名单。五个人像一条流水线,从排练室的这头铺到那头。
几百张CD,几百个信封,几百次重复同一个动作。装进去,包好,写字,封口,放在一边。然后下一个。林栖封到第几十个的时候,手指开始发酸。封到第一百个的时候,她的拇指磨出了一道红印。但她没有停。因为她在封口的每一个信封里都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她不认识但也许在某个深夜听过她们的歌的人。
季雨在写地址的时候,每写完一个就会小声念出来。“张伟,北京市朝阳区……”“李静,上海市浦东新区……”“王磊,成都市武侯区……”她念到其中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人捐了五百块。”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她的手指在那个地址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写。
沈棠在旁边核对名单。她的手在纸上移动着,一个一个地确认那些名字和地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栖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也许是被这么多人记得的那种不习惯。
五个小时后,几百个信封整整齐齐地码在排练室的地上,像一片白色的田野。
季雨看着它们,说了一句:“我们把这些寄出去之后,就会有人收到一张CD。那个人可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拆开信封,把CD放进播放器,然后听到我们的歌。”
“嗯。”沈棠说。
“这好奇怪。”
“哪里奇怪?”
“我们在这里,他们在那里。但我们之间有一张CD。”季雨想了想,“像一条线。看不见的线。”
沈棠看着她。“那就叫它线。”
那天晚上,程远来群夜把那几百个信封搬走了。他一个人扛着两个大袋子,走下楼梯的时候,背影有点驼。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林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程远的时候,他说:“我图我能在我老的时候跟人说,当年有一支乐队在一个地下室里唱了一首歌,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现在,几百个人会在他们的信箱里发现一张黑色的CD。他们拆开信封,把光盘放进播放器,然后听到那个地下室里传来的声音。
林栖不知道那些人听到这些歌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哭,也许会笑,也许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忘掉。但无论如何,那些CD已经不在她们手里了。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上课,吃饭,排练,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又有一点不一样。林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跑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她的技术变好了,而是因为她的心变稳了。以前她弹贝斯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弹得对吗?你弹得好吗?别人会怎么听?现在那个声音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到。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被另一个声音盖过了。那个声音说:你不需要弹得对,你只需要继续弹。
方恬有一天问她:“你们现在算是乐队了吧?”
林栖想了想。“我们一直都是。”
“我是说那种——正式的,有专辑的,有人听的。”
“我们一直都有专辑,一直都有人听。”林栖说,“只是以前人少,现在人多了一点。”
方恬看着她。“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会说‘不知道’或者‘也许’。”
林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又厚了一层,指尖有些变形,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到白色边缘。这双手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她也是。
“可能是因为有人在等。”林栖说。
“等什么?”
“等我们继续。”
方恬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吃饭。
林栖看着方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不是疼,是满。
这个字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满,就是你不需要更多了。不是因为已经够多了,而是因为你拥有的那些东西,已经大到装不下别的了。五个人的乐队,几百张CD,几千个播放量,几个在论坛里写长评的陌生人,一个在排练室里永远亮着的灯泡。
够了。不需要更多了。但如果更多会来,她也不会拒绝。因为她想让人听到,她想让人知道,那个在地下室里弹贝斯的女孩,那个在康宁的走廊里消失的背影,那个被人叫做“扫把星”的孩子,现在站在舞台上,有一首歌,有人听。
她的手不会再松开了。弦断了也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