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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线 CD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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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寄出去之后的第一周,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回信,没有邮件,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提到收到了什么。几百张黑色的光盘像几百颗石子被扔进了大海,沉下去,无声无息。季雨每天都在刷手机,刷累了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刷。
“不会有那么快的。”沈棠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她知道但不太确定的事。季雨没有回答,但她刷手机的频率从每小时三十次降到了二十次。
第二周的第一天,程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信上只有几行字:
“CD收到了。谢谢你们。我女儿去年走了,她生前也喜欢弹吉他。你们的歌让我觉得她还在。”
季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排练室里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应该回信?”
“回给谁?”小也问。
“回给所有人。给每一个给我们写信的人。”
“可是没有人给我们写信。”小也说,“这只是一个人。”
“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
季雨说得对。那封信是第一封,但不是最后一封。接下来的几天,程远陆续收到了十几封手写的回信。有人用彩色信纸写,有人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有人写了几页,有人只写了几行。信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封信里都有一句话是相同的——“谢谢。”
林栖读了其中的几封。有一封是一个初中生写的,字迹工整,像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我爸妈离婚了,我跟妈妈住。妈妈每天上班很晚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听你们的歌。我不害怕一个人了,因为你们的歌里有好多人。”有一封是一个退休的老人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字林栖认不出来:“我今年六十七岁,我不懂什么是乐队,但我孙女给我放了你们的歌。她说奶奶你听,这首歌叫《我还活着》。我听了三遍。我老伴走了八年了,我活够了。但听了这首歌之后,我想再活几年。”还有一封是一个女生写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了。医生说我还要住很久。我把你们的CD带进来了,护士不让,我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就听。隔壁床的阿姨问我听什么,我把一只耳机给她。她听完之后哭了。她说她也想活着。”
林栖读完这些信的时候,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康宁的时候,枕头底下什么也没藏过。不是因为她不想藏,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藏的。没有人给她写过信,没有人给她寄过CD,没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如果那时候有一张CD,一首歌,一个声音说“你还活着”,她会不会好得快一点?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会。
沈棠把这些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排练室的架子上。那个铁盒子是陆鸣给的,以前装茶叶的,铁皮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沈棠把信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信,”季雨看着那个铁盒子,“比众筹的钱还重要。”
“不一样。”沈棠说,“钱是钱,信是信。”
“哪个更重?”
沈棠想了想。“信。”
季雨看着那个铁盒子,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演出、排练、上课、吃饭、睡觉。循环往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但每一遍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人听到她们的歌,每一天都有新的人给她们写信,每一天都有新的声音加入那个从地下传上来的合唱。
林栖有一天在课堂上收到了季雨发来的消息。她打开一看,是一个链接,标题是:“残鸟——地下乐队如何飞上地面?”是一个音乐公众号发的长文,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讲了残鸟从群夜到音乐节的整个过程。文章里有一句话被加粗了:“她们不是被包装出来的,她们是从地下长出来的。她们的歌不是写出来的,是从裂缝里流出来的。”
林栖看着那篇文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一年前告诉她,你会成为一个乐队的贝斯手,会有人给你写信,会有人在文章里写你的名字,她会怎么回答?她大概不会回答,因为她不会相信。但现在她相信了。不是因为她红了,不是因为她有了很多听众,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些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句子,那些从不同城市的不同信箱里寄出来的纸片。它们告诉她一件事——你不是在为自己弹。
方恬在食堂里把那篇文章念给林栖听,念到“她们不是被包装出来的”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度,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林栖低着头吃面,耳朵红了。“你脸红了。”方恬说。“没有。”“你有。”“面烫的。”“面是凉的。”
林栖没有再反驳。因为她的脸确实红了。
那天晚上,林栖一个人去了群夜。排练室是空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失眠的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她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坐在舞台边缘,把贝斯抱在怀里,没有弹。她只是想抱着它。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她,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你在干嘛”。他只是走过来,在舞台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了几米远的距离,沉默着。
过了很久,陆鸣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群夜的灯从来不关吗?”
林栖看着他。“不知道。”
“因为七年前,有一个乐队在这里演出。演出结束之后,主唱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陆鸣,你不要关灯。关了灯,就没人找得到这个地方了。’”陆鸣喝了一口茶,“后来那个乐队解散了。但灯我一直没关。”
林栖看着他。“你会一直开下去吗?”
陆鸣想了想。“会。直到我开不动的那一天。”
林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贝斯。“陆鸣。”“嗯。”“谢谢你。”
陆鸣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排练室角落里那个铁盒子。褪色的牡丹花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但花还是花,旧了也是花。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林栖一个人坐在排练室里,抱着贝斯。头顶的灯泡在嗡嗡响,像一个人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闭上眼睛,跟着那个嗡嗡声,在心里弹了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贝斯曲。
明天,她会来这里,继续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只要灯还亮着,她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