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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地下之声   音乐节 ...

  •   音乐节当天,林栖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的那种大雨。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这种天气,会有人来吗?
      手机震了一下。沈棠发来消息:下午两点,群夜集合。别迟到。然后是季雨的:我昨晚梦到台下没有人。然后是沈棠的回复:有人。然后是季雨的:你怎么知道?然后是沈棠的:因为我在。
      林栖看着这四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紧张。沈棠的方式是假装不紧张,季雨的方式是把紧张说出来。小也的方式是转鼓棒——虽然她现在人不在旁边,但林栖能想象到她转鼓棒的样子。阿桐的方式是沉默,但她今天肯定会早到。林栖的方式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再握紧,再松开。不紧张是假的,但不能因为紧张就不去。
      下午两点,群夜。所有人都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季雨穿着一件亮红色的卫衣,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团火。小也在转鼓棒,转得比平时快,这是她紧张时的节奏。阿桐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眼睛闭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她在心里弹。
      沈棠站在舞台中间,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林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的五官——眼睛很深,眉骨很高,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没有端茶。“车在外面。走了。”
      他开的是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五个人挤在车里,乐器占了一半的空间。季雨坐在后备箱里,两条腿悬在外面,被雨淋湿了也不在乎。小也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攥着鼓棒袋子的带子,像攥着两根救命稻草。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刮一下,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林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心跳。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了工业区,再从工业区变成了创意园区。红砖墙、铁楼梯、涂鸦满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沈棠指着车窗外:“到了。”
      林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巨大的旧厂房矗立在雨中,红砖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横幅——“地下之声音乐节”。厂房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撑着伞,穿着雨衣,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林栖数了一下,大概有几十个人。现在才两点四十,演出三点才开始。还会有更多人来的。
      陆鸣把车停好,五个人背着乐器走下车。雨水打在琴包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们走到后台入口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她们,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一条走廊:“残鸟?你们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门口都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乐队名字。她们路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林栖听过,有些没听过。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行字——“残鸟”。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群夜排练室的一半大。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地上散落着烟头和断掉的吉他弦。但她们不在乎。小也把鼓棒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鼓棒。季雨把吉他靠在墙上,然后开始蹦——她在紧张的时候会蹦。
      沈棠靠着墙站着,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但林栖注意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林栖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手里拿着一瓶水。“你们是残鸟吧?我是今天的工作人员,负责带你们去试音。现在方便吗?”沈棠点了点头:“方便。”
      试音比在回声创意园那次更快。舞台很大,大到林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其他四个人都觉得有点远。音响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喊:“鼓,给一个音。”小也敲了一下军鼓,声音像一根针扎破空气。“吉他。”阿桐弹了一个和弦,声音清脆,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弹了一下落下来。“贝斯。”林栖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回荡。“主唱。”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了那个银色的支架。她没有唱歌,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一、二、三。”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它传遍了整个场馆。音响师沉默了两秒。“好。下一个乐队。”
      试音结束了。从上台到下台,一共不到五分钟。但这五分钟里林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舞台的声音很好,好到她们不需要费力就能被所有人听到。
      下午三点四十分。她们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面前是一道黑色的幕布,隔开了舞台和后台。幕布那边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一支乐队——残鸟。”
      掌声。不大,但比在群夜的时候大。沈棠回过头看着她们。“准备好了吗?”没有人说准备好了。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她们穿过幕布,走上舞台。灯光很亮,亮得林栖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贝斯挂好,手指搭上琴弦。台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听到声音——几百个人的呼吸、咳嗽、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像一片低沉的海洋。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支架。“我们是残鸟。”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真话,“我们是五个——不太正常的人。这是我们第一张EP,《裂缝》。”
      台下有人在喊。林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些声音是暖的。小也敲下鼓棒。阿桐的吉他进来。贝斯沉下去。沈棠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在排练室里不一样——在排练室里,她的声音是收着的,像一个人在小声说话生怕被人听到。但在舞台上,她的声音是完全打开的,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对着天空大喊。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林栖弹着贝斯,手指在琴弦上奔跑。她看不到台下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不是看,是感觉。像是一种振动,从台下传上来,穿过她的脚底,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最后停在胸口。那不是声音,是存在。
      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林栖的贝斯弦断了。不是慢慢松掉的那种断,是“啪”的一声,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然后炸开。她的手指停住了,贝斯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从音箱里涌出来,盖过了所有的乐器。
      台下有人惊呼了一声。林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贝斯,断掉的琴弦垂下来,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没有备用琴,没有第二把贝斯。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她在台上僵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阿桐走过来的。她把自己的吉他递给林栖。“拿着。”林栖看着她。“你会弹贝斯?”“不会。”“那你给我了你弹什么?”
      阿桐从林栖手里接过那把断弦的贝斯。“我可以不弹。”她低下头看着那四根弦,三根好的,一根断的,“我可以只弹三根。”
      林栖看着她,想说“你疯了”,但阿桐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把手指搭在剩下的三根弦上。她弹了一个音。不对,琴弦的音不准——贝斯的弦和吉他的弦不一样,音准、音高、指法都不一样。但她没有停,又弹了一个音,还是不对,但她找到了一个方法——只弹空弦,不按任何品格,只用那三根还完整的弦发出声音。
      那声音和原来的贝斯完全不同。它更粗粝,更原始,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但它是对的。阿桐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把断了的贝斯活了过来。
      沈棠看着阿桐,然后看着林栖,然后开口唱了下一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大到让台下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季雨站在舞台右侧,看着阿桐,看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弹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奔跑。小也没有停,她的鼓声比任何时候都要重,每一下都像在砸一堵墙。林栖抱着阿桐的吉他,弹着不属于她的和弦。阿桐抱着断弦的贝斯,只弹空弦。
      五个人都在。都还在。歌还在继续。
      最后一首是《别停下来》。季雨走到麦克风前,站在沈棠旁边。两个人共用一支麦克风,肩膀挨着肩膀。季雨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沈棠更粗糙,每一个字都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别停下来别停下来雨再大也别停下来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唱。不是整齐的大合唱,而是零零散散的,一个人在左边唱,另一个人在右边唱。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一个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巨大的声音——几百个人的声音,同时唱着同一首歌。
      别停下来别停下来路再黑也别停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我们刚刚经历了什么”的安静。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敷衍的鼓掌,而是那种从身体里自己涌出来的、忍不住的、像要把屋顶掀翻的鼓掌。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残鸟”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嗡嗡声。
      林栖站在舞台上,抱着阿桐的吉他,看着台下那些看不清的脸。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那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们听到了,他们在回应,她们不是一个人。
      沈棠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是残鸟。我们没有第二首歌了。但我们会回来的。”
      她放下麦克风,转身走下舞台。季雨跟在她后面,然后是小也,然后是阿桐,最后是林栖。
      林栖走下舞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光还亮着,台下的人还在鼓掌。那些声音追着她,穿过幕布,穿过走廊,一直追到休息室。休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些声音变小了,但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墙壁外面,在门缝里,在她的耳朵里。
      季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小也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季雨的肩膀上。阿桐靠着墙,手里还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她低头看着那三根弦,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
      沈棠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林栖把阿桐的吉他放在桌上,坐在角落里。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门被敲响了。三下。林栖开了门。
      门口站着方恬。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看着林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的贝斯弦断了。”林栖看着她。“嗯。”“你怎么办?”“阿桐把她的吉他给了我。”“那阿桐呢?”
      林栖指了指角落。阿桐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贝斯,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方恬站在那里,看着阿桐,眼泪掉了下来。“你们这些人,”她说,声音有点涩,“真的很不正常。”
      林栖看着她。“嗯。”
      “但是我好喜欢你们。”
      方恬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栖站在门口,看着方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关上门,回到角落里坐下。手还在抖,但她在笑。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但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的笑。
      沈棠睁开眼睛,看着休息室里的所有人。“我们演完了。”她说。
      季雨从膝盖上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但她也在笑。“我们演完了。”
      小也转了一圈鼓棒,把它插回袋子里。“我们演完了。”
      阿桐没有说。但她从贝斯上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栖抱着那把不属于她的吉他,说了一句话。“我们的弦断了,但我们没有停。”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对的。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五个人挤在面包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陆鸣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今天演得怎么样?”
      沈棠想了想。“不完美。”
      “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没停。”
      陆鸣没有再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比以前更稳了。不是因为他不再紧张,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颤抖来证明自己在乎了。
      车停在群夜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五个人从车上把乐器搬下来,走进排练室。
      排练室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还是那样,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但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从她们第一天来,到现在,从来没有灭过。陆鸣说过,“我给你们留灯”。他一直留着。
      林栖站在排练室里,看着那盏灯。她想起第一天走进这里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现在她知道——她会一直待下去,直到这盏灯灭掉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它不会灭的。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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