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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D   程远说 ...

  •   程远说到做到。众筹达到两万的第三天,他就把实体CD的设计图发到了群里。
      那是一张简单的封面——黑底,上面是五只手叠在一起的照片,就是陆鸣在排练室里用手机拍的那张。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五只手的轮廓和交叠的指尖。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封面最上方用白色的字体写着“残鸟”,下面一行小字:“裂缝”。
      季雨看到设计图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也太素了。”
      “素就对了。”沈棠说,“我们的歌也不花哨。”
      CD的制作周期是十天。程远找了一家小型的光盘压制厂,压一千张,刚好在两万的预算内。他在群里算了一笔账:光盘、封套、印刷、包装,每张成本大概十八块。一千张就是一万八。剩下的两千块,他用来付录音棚的定金。
      “一千张。”小也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我们要怎么发出去?”
      “音乐节那天发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发。”程远说,“不急。这些CD不会过期。”
      林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底白字的封面,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CD。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旧CD机,是她爸买的,银色的,上面落满了灰。她爸喜欢听老歌,邓丽君、刘德华、张学友,那些磁带和CD堆在电视柜下面,像一座小山。她妈嫌那些东西占地方,趁她爸出差的时候扔了一大半。
      她爸回来之后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电视柜,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CD机也不响了。再后来,她爸也不怎么回家了。再再后来,她被送进了康宁。
      林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个封面。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CD开始制作的那一周,残鸟的音乐节演出安排也正式确定了下来。时间:下周六,下午三点四十分。舞台:副舞台。时长: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大概能演五到六首歌。沈棠在排练室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歌单:
      1.《残鸟》
      2.《名字》
      3.《回声》
      4.《我还活着》
      5.(新歌,未定)
      “第五首写什么?”季雨问。
      “不知道。”沈棠说,“但我们需要一首新歌。一首从来没唱过的。”
      季雨看着她,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倒计时:距离音乐节还有9天。
      “我们只剩九天了。”季雨说。
      “所以今天就开始写。”
      季雨张了张嘴,把“写不出来怎么办”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拿起吉他,拨了一个和弦,然后又停下。又拨了一个,又停下。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不确定自己想写什么。
      沈棠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以前写歌,是写给自己的。第一首《残鸟》是写给自己的,《名字》也是写给自己的,《我还活着》也是写给自己的。”季雨顿了顿,“但众筹那天,有人给我们留了一句话。‘别停下来’。那句话不是写给我们自己的,是写给我们的。”
      “所以?”
      “所以我想写一首歌,是写给他们的。”季雨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写给那些听了我们的歌然后活下来的人,写给那些捐了钱但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的人,写给那些在评论区说‘我也不是一个人’的人。”
      沈棠看着她。“那你想好了吗?”
      季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想好了。”她说,“歌名叫《别停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排练时间从每天四小时变成了六小时。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四点。林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群夜,中午在排练室吃盒饭,下午四点结束排练再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学校。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累得不想说话,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旋律,翻来覆去地响,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方恬说她瘦了,说她最近脸色不好,说她应该多吃点肉。林栖嘴上说“知道了”,但第二天中午的盒饭还是只点了素菜。不是因为不想吃肉,是因为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她把最后一笔钱留给了音乐节那天的路费和餐费,不想因为一顿肉而打乱计划。
      方恬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她每天中午都会多打一份菜,分给林栖一半。“我吃不完。”她说。林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拒绝。
      第五首新歌的进度比预想的慢。季雨写了十几版歌词,每一版都被沈棠打回去重写。不是写得不好,而是不够准。不够准——这是沈棠的评价标准。她不在乎歌词写得美不美,不在乎押不押韵,不在乎修辞是不是高级。她在乎的是: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别写‘你是我的光’。”沈棠说,“这不是你的话。你的话是——写在白板上。”
      季雨看着她,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众筹的时候,你说‘别停下来’。那是你的话。用你的话写,不要用别人的话。”
      季雨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别停下来。”
      不是歌词,是标题。沈棠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
      季雨开始写了。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任何修辞,没有任何比喻,没有任何“像”和“仿佛”。她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写了下来。那些她在康宁的时候想说但没有人听的话,那些她在舞台上发抖的时候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那些她在众筹页面看到“别停下来”这四个字的时候想对那个人说的话。
      她把它们都写了下来。
      写完的时候,她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肩膀在抖、嘴巴在颤、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的哭。没有人安慰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悲伤的哭,这是一种“我终于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的哭。
      季雨把歌词递给沈棠。沈棠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纸递给了阿桐。阿桐看完,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吉他。她弹了一个和弦,然后停下,然后弹了另一个。第三个和弦出来的时候,沈棠说:“就是这个。”
      她们用了三天把这首歌排了出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首歌都快——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首歌应该是什么样子。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论。那些和弦、节奏、旋律,像是早就存在那里的东西,她们只是把它找了出来。
      音乐节前一天晚上,一千张CD送到了群夜。五个纸箱,摞在排练室角落,像五座小小的山丘。程远拆开其中一个纸箱,拿出一张CD递给沈棠。黑色的封套,五只手叠在一起,光线下能看到封套表面细微的纹路。不是光滑的,是有质感的,像砂纸一样粗糙。
      沈棠拿着那张CD,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歌单。第一首:《残鸟》。第二首:《名字》。第三首:《回声》。第四首:《我还活着》。第五首:《别停下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CD递给季雨。季雨接过去,用拇指摩挲着封套的表面。“这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我们有CD了。”
      小也从纸箱里抽出一张,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就是黑的。”沈棠说,“因为我们是地下乐队。”
      “地下乐队也可以有CD。”季雨笑了,“地下的CD。”
      林栖从纸箱里拿出一张。她握着那张CD,感觉它比想象的要沉。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里面装了一千张CD都会装的东西。那些在排练室里流过的汗,那些在舞台上发过的抖,那些在深夜里写过的词,那些在众筹页面上留过言的人。都在这张小小的黑色的光盘里。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那五个纸箱,停了一下。“到了?”“到了。”沈棠说。
      陆鸣走到纸箱前,拿起一张CD,看了看封面,然后把它放回去。“做得不错。”他说。
      这是他给出的最高评价。
      那天晚上,林栖没有把CD带回宿舍。她留了一张在排练室,放在调音台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也许是想让陆鸣在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它,也许是想让这个漏风的地下室有一张属于她们自己的CD。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恬还没睡。她坐在床上,看到林栖进来,第一句话是:“CD呢?”
      “在排练室。”
      “你没带一张回来?”
      “带了。”林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CD,递给她。方恬接过去,举到灯光下,看着那个黑色封面。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林栖,你们真的做到了。”
      林栖看着她,想说“谢谢”,但发现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方恬把CD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我去看你们演出。”她说。
      “嗯。”
      “我会站在最前面。”
      “嗯。”
      “我会喊得最大声。”
      林栖笑了一下。“好。”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林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黄色光斑。明天。舞台。几百人。一千张CD。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色封套上的五个字:别停下来。
      她没有停下来,她们都不会停下来。
      明天,她们会在舞台上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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