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不速之客 事情开 ...
-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不一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多看林栖一眼。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问:“你是残鸟的贝斯手吗?”
林栖愣了一下。“嗯。”
“我听过你们的歌。”那个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还活着》那一首,我听了大概一百遍。”
林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她最后挤出这两个字。女生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方恬在旁边用胳膊肘捅她:“一百遍!”“嗯。”“你知道一百遍是什么概念吗?一首歌三分钟,一百遍就是三百分钟,五个小时!”“嗯。”“你就只会嗯吗?”“嗯。”
方恬翻了个白眼,但她在笑。林栖也在笑。只是她不太习惯——不习惯被人认出来,不习惯被人说“我听过你们的歌”。在康宁的时候,她是那个“不说话的女孩”,是那个“需要吃药的人”,是那个“最好不要靠近”的标签。现在她是一个乐队的贝斯手。有人听过她的贝斯。有人记得。不是因为她有病,是因为她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哪里都不太合身,但你知道穿久了会好。
程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个音乐节的主办方联系了他,想邀请残鸟参加下个月的“地下之声”音乐节。不是主舞台,是副舞台,下午场,演出时间三十分钟。
季雨第一个回:什么音乐节?程远:叫“地下之声”,在城南的一个创意园区里。规模不算大,但去的都是独立音乐的乐迷。大概能来几百人。
几百人。林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群夜能装五六十人。几百人是群夜的好几倍。
小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都是抖的:“几百人???我、我还没在那么多人面前打过鼓!!!”
沈棠回了一句:那就现在开始准备。
然后是阿桐的回复:嗯。一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阿桐说“嗯”的时候,就是“我准备好了”的意思。
沈棠发来一个地址和时间:周六下午两点,城南“回声”创意园,主办方安排了一个试音。所有人必须到。林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人P过的背景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下个月,是她从康宁出来整整一年的日子。
一年前,她还坐在那个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铁栏杆,想自己这辈子还能做什么。一年后,她要站在一个音乐节的舞台上,在几百人面前弹贝斯。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或者“好”到底是什么。也许“好”不是不再痛苦,而是痛苦的时候,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周六下午,城南,回声创意园。
这个地方以前是一个旧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了文创园区。红砖墙、铁楼梯、涂鸦满墙。林栖背着贝斯走进园区的时候,看到到处都是人——不是观众,是工作人员、其他乐队的成员、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有人在搬设备,有人在试音,有人在抽烟聊天。
季雨走在她前面,穿着一件亮橙色的T恤,在灰色的人群里像一盏信号灯。她在紧张——林栖看得出来,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在数脚步。一、二、三、四,然后重来。季雨紧张的时候会数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会停下来,然后再从一数起。
小也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攥着鼓棒,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又从右边换回左边。阿桐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起来的猫。但她背上的吉他很大,大到她躲不起来。
沈棠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所有人都能跟上。
试音的地方是一个室内场馆,大概能装三百人。舞台比群夜的大三倍,灯光架比群夜的高两倍。林栖站在舞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灯,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鸟,蹲在铁架上,等着天黑。
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残鸟?你们的试音时间是两点半,现在还有十分钟。先去后台准备。”
后台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被隔板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乐队名字。残鸟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区域,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拼对了。
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区域里,肩挨着肩,像五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隔壁传来调音的声音——鼓、吉他、贝斯,然后是主唱的声音。那个主唱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隔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唱一首林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流行,技巧很好,每一个高音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季雨听完,小声说了一句:“好厉害。”
沈棠看着她。“你比他厉害。”“我没有。”“你有。你的声音是他的身体里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痛过之后还活着的东西。”
季雨看着沈棠,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但没说。林栖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没有插嘴,因为她觉得沈棠说得对。技巧可以练,高音可以学,但那种“痛过之后还活着”的东西,不是学来的。它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你没有那道裂缝,就不会有那个声音。
试音的时间到了。五个人走上舞台。舞台比林栖想象的要大——大到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其他四个人都觉得有点远。平时在群夜排练的时候,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现在她离小也大概有四米,离沈棠五米,隔着整个舞台,像隔了一片海。
音响师在调音台后面喊:“贝斯,给一个音。”林栖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的回声。“再给一个。”她又拨了一下。“好,贝斯OK。吉他。”阿桐弹了一个和弦,声音清脆,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弹了一下,落下来。“吉他OK。鼓。”小也敲了一下军鼓,声音像一根针扎破空气。“鼓OK。主唱。”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了那个银色的支架。她的手指在发抖——只有林栖看得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了一句。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充满了整个场馆。那个声音和在群夜不一样——在群夜的时候,声音被墙壁挡着,被天花板压着,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但在这个场馆里,声音可以飞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林栖看着沈棠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贴着麦克风,整个人被那束从头顶打下来的蓝色灯光罩着,像一个站在光柱里的人。
音响师沉默了两秒。“主唱OK。下一个乐队准备。”
试音结束了。从上台到下台,一共不到十分钟。但这十分钟里,林栖看到了一些东西——她看到了沈棠闭着眼睛唱歌的样子,看到了小也握鼓棒的手在发抖但军鼓的声音稳稳当当,看到了季雨在舞台上站得比以前直了,看到了阿桐抬起头看了观众席一眼——虽然观众席是空的。她看到了她们在这个大得让人害怕的舞台上,没有逃跑。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季雨靠窗坐着,额头顶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小也忽然开口:“那个音响师,他听完沈棠唱歌之后,是不是愣了一下?”
“嗯。”沈棠说,“他可能觉得我唱得不好。”
“不是!”小也的声音大得把季雨吓了一跳,“他是被震住了。你没看到他的手吗?他本来要调音台的,听完你唱之后,手停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沈棠没有回答。但林栖坐在她旁边,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看不到。但那是笑。
回到群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侧身让她们进去。
排练室的灯开着。白炽灯泡还是那样,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
五个人站在舞台上,谁都没有拿起乐器。
“今天不排了。”沈棠说,“今天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季雨问。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网页。那是一个众筹网站,上面有一个“残鸟首张专辑众筹计划”的页面——程远做的。目标金额:两万。已经筹到了三千多。
“程远说,如果我们能在音乐节之前筹到一万,他就能在音乐节那天把实体CD做出来。”沈棠说,“不是卖的,是送给来看我们演出的人。”
小也的眼睛亮了。“送?不要钱?”“不要钱。程远说,这是第一批愿意听我们歌的人,他不想让他们花钱。”
季雨想了想。“那众筹的钱用来干嘛?”“用来做CD。还有——如果我们筹到两万,他就能帮我们录一首新歌,用更好的设备。”
排练室里安静了。
林栖看着那个众筹页面上的数字。三千多。离两万还有很远。但她想起陆鸣说过的话——“你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播放量,不是钱,是‘不是一个人’。”
也许有人会愿意出钱。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不是因为残鸟有多火。而是因为他们在那些歌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们想让那个声音继续响下去。林栖不知道会不会。但她想试试。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众筹页面。在“支持金额”那一栏,她输入了:200。那是她省下来的半个月的饭钱。
她按下了确认。页面上跳出一行字:感谢您的支持!您的支持让独立音乐继续响下去。
季雨凑过来看她的手机。“你捐了多少钱?”“两百。”“我也要捐。”季雨掏出手机,输入了五百。
小也捐了一百。阿桐捐了三百。
沈棠看着她们,然后捐了五百。
页面上的数字从三千多变成了四千多。
还差很多。但至少——不是零了。
那天晚上,林栖在睡前又打开了那个众筹页面。数字跳了一下,从四千多变成了五千二。有人在深夜看到了一篇关于残鸟的文章,然后点进了众筹链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住在哪个城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那个人听到了她们的歌,然后伸出了手。不是一个人。陆鸣说得对。
林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明天,排练。下周,音乐节。再下周,也许会有更多的数字,更多的人,更多的手。
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舞台再大,她也不是一个人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