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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面之上 EP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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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发布后的第三周,播放量悄悄爬过了一万。
一万。这个数字不大,小到在任何一个音乐平台的排行榜上都找不到踪影。但它足够让程远在电话那头用一种不太淡定的声音说:“有人在翻唱你们的歌。”
季雨当时正在吃一碗泡面,听到这句话,面从筷子上滑了下去。“翻唱?我们?”
“嗯。B站上有一个UP主,弹唱了《我还活着》。”程远把链接发到群里。五个人同时点开了那个链接。
视频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一把旧吉他。她唱得很简单,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甚至有几个地方跑了调。但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碎了。
我还活着。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有人问:这是什么歌?有人回答:原唱叫残鸟,一个独立乐队,网易云有EP。
季雨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又端起了泡面。面已经凉了,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她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有人因为我们的歌活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因为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该怎么接。沈棠坐在角落里,手指在吉他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气,但不是叹气。
林栖想起在康宁的时候,有一次深夜,她听到隔壁病房有人在哭。那种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蜷成一团、生怕被人听到的哭。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现在想,如果那时候那个人有一首歌,一首说“你还活着”的歌,也许那个人的哭声会小一些,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会。
翻唱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有人在唱吧录了《残鸟》,有人在抖音用《名字》做背景音乐,有人在微博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今年二十二岁,我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我在听残鸟》。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
“他们的歌像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把那些我不敢碰的东西拽了出来。疼。但是是那种‘终于有人在帮我清理伤口’的疼。”
沈棠把那篇文章转发到群里,没有加任何评论。但林栖注意到沈棠平时需要十秒才能走完的那段路,那天走了十五秒。不是因为走得慢,是因为她在看手机,反反复复地看那篇文章。
陆鸣有一天在排练结束后,把五个人叫到一起。他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靠着门框,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我开这个Livehouse七年了,见过很多乐队来来去去。有些乐队技术很好,但你们听他们弹琴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们需要你。有些乐队很会说话,在台上说很多漂亮话,但你听完就忘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歌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是你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播放量,不是钱,是‘不是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走了。
季雨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陆鸣今天话好多。”
“他说的是对的。”沈棠说。
季雨没有反驳。
程远说要趁热打铁,再录一首新歌。沈棠拿出了那首关于回声的歌。在排练室里试着弹了几遍之后,季雨忽然说了一句话:“这首让我唱吧。”
沈棠看着她。“你是吉他手。”“我知道。但我想唱。”“为什么?”
季雨想了想。“因为这首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听歌的人的。我想替他们唱。”
沈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递给了季雨。
季雨握着麦克风的手在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排练室里拿麦克风——不是站在旁边和声,不是偶尔哼两句,而是作为主唱,站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听到。小也敲下鼓棒,阿桐的吉他进来,贝斯沉下去,沈棠退到了舞台右侧,站在季雨平时站的位置。
季雨开口了。
我听到回声,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的声音和沈棠完全不同。沈棠的声音像一把刀,能切开任何东西;季雨的声音更像一团火,不是温暖的火,而是那种烧毁一切、不管不顾的火,带着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狠劲。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所有的乐器,从麦克风里涌出来,撞在排练室的墙壁上,弹回来,再撞回去。
回声会回来的,即使你忘了你喊过。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季雨的手还在抖。她看着手里的麦克风,像第一次见到它。“我唱完了。”她说。
沈棠从舞台右侧走到她面前。“你唱得很好。”
季雨的眼眶红了。“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涩,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发现方恬还没有睡。方恬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你在干嘛?”林栖问。“写稿子。”方恬说,“校报的音乐专栏,这期要写一篇关于独立乐队的稿子。我打算写你们。”
林栖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你们火了。”“我们没有火。”“比火更有意思。”方恬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那种。不是被人包装出来的,不是被资本推出来的。就是五个——不太正常的人,在一个地下室里,写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歌,然后有人听到了。这个故事比任何选秀节目都好看。”
林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写好了给你看,你们觉得没问题我再发。”方恬说完,又把头转回了屏幕。
林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陆鸣说的话。不是一个人。方恬也要写她们了。会有更多人看到那篇文章,然后去听她们的歌,然后在评论区写下“我也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它让她的胸口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不是疼,是满。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开始密集排练新歌。
季雨每天早早到排练室,握着麦克风,一遍一遍地唱。她不是在练音准——她的音准本来就不算完美——她在找一种感觉。一种“我要把这句话送到你耳朵里”的感觉。沈棠站在旁边听,偶尔说一句“这里慢一点”或者“这里不要喊,要收”。季雨以前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但沈棠说她的时候,她从来不反驳。因为她知道沈棠是对的。
林栖有一天在排练结束后,一个人留在排练室里练贝斯。她把《残鸟》的和弦弹了三遍,然后把贝斯放下,坐在舞台边缘。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没有端茶。他坐到林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学过琴?”陆鸣问。“学过两年。”“为什么没继续?”
林栖想了想。“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听。”她顿了顿,“没有人听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弹。”
“现在呢?”
“现在知道。”
“为什么?”
林栖看着手里的贝斯,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低沉的音符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回荡。“因为有人在等。不是等一个完美的音符,不是等一场完美的演出。就是等我们继续。”陆鸣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会继续的。”
他说“你们”。不是“你”。林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又是笑。
她最近好像总是在笑。
也许这就是一个人被听到之后会变成的样子。不是说所有的事情都变好了,不是说那些裂缝消失了。而是你知道有人在那里,在听,在等。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