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20、第19章 小巷 一条人迹稀

　　千钧一发之际，蓦然一股力道从背后袭来，扯得予归脱离了杏衣美人掌控，又因那力道太大，将她掼飞了径直扑上露台某一侧的矮墙，直撞得她头晕眼花，险些把心肺都吐出来。
　　听得上方欢然叫好：“哎呀帅哥，我就知道这事你不会袖手旁观，不过你这次可是迟到了哟。”从那走廊窗口探出的正是胡咎那颗独领风骚的红毛脑袋。
　　谁？予归满怀期待，刚刚及时赶到把自己从那鬼女人爪子下拉开的是谁？曾澈，还是……
　　全身肌骨几乎都被抖散架的小社畜强忍住头晕耳鸣的不适，费力爬到墙脚根儿窝成一团。这一爬才发现全身无处不痛，衣物、皮肤多有蹭破，隐隐透着血迹。
　　那两个古装美人一个怒道：“枭羽卫，你一次二次坏我们好事，真当我们姐妹好欺负吗！”另一个跟着叫嚣：“我们虽然不知道被封印了多少年，但在这个时代，你那些枭羽卫兄弟早该死光了吧，玄修道似乎也没落了不少，你们还能横到哪里去！”
　　来者正是那被称为枭羽卫的年轻男人。面对两位美人的挑衅，他懒得废话，揉身欺上就是接连的攻击，其敏捷凌厉的身手，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致人于死地的杀意。
　　交战双方路数完全不一样，枭羽卫走的是刚劲一路，出手为刀，出腿为铲；两个妖女则是身影曼妙，全身柔弱无骨一般在对方掌风中周旋，行迹飘忽难测，又兼长袖善舞，前后呼应，时不时从袖中探出利爪，稍不注意便叫对手衣裂皮绽。更别说旁边还有只虎视眈眈，伺机亮爪增援的妖猫，若继续纠斗下去，只恐枭羽卫要吃亏了。
　　几个回合之后，狸花猫基本上可以确定上面那红毛玄修猎手要么是来看热闹的，要么是被自己的紫衫主人给牵制住了，显然还是红、杏两位主人这边的情况更棘手，于是将脊背一躬，复摇身化为豹子大小，身后甩出两条长尾，气势汹汹向那枭羽卫扑去。
　　便在这时，枭羽卫扬手亮出了个比扑克牌略小的暗沉沉的东西。
　　身在半空的妖猫心头警铃大作，硬生生扭转柔软的身体，除尾巴外都迅速缩得比寻常家猫还小，独留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犹如屏障一样护在身后。
　　枭羽卫手中的东西已疾如流星飞了出去，从最近的红衣美人面门直穿而过，再打个飞旋，把妖猫的两条大尾巴给绞得稀碎——那武器先天便有防邪除秽的能力，如此近的距离，即使红衣美人是同伴中修为拔尖的，也躲不过去。
　　“快捂住口鼻！”枭羽卫回头冲予归叫喊，自己亦抽身后退。
　　就见那红衣美人哀声嘶叫，身形痛苦万分地抽搐、扭曲，陡然化作团蓬开的黑烟。这黑烟迅速蔓延，空气里也多了种怪异的辛腐味道。
　　本来予归离那红衣美人足有七八米远，奈何不知其逸出的黑烟凶险，毫不设防便吸了两口已淡薄难辨的烟气进去，当即从口鼻一路刺痛到肺管子，一时目中眩晕，手脚愈发酸软无力。
　　枭羽卫反应甚快，解决了红衣美人，回手便攻往那杏衣女子所在的方位。谁想一击扑空，暗道不好，伸手又去抓靠在角落离的予归。
　　胡咎在上面掩鼻咳嗽着喊：“别乱找啦。那妖怪婆娘把曾家大小姐抓走了！妖猫也跑了！”
　　对付这种影魅就是棘手，往往要用纯阳之气十足的兵器破其天灵盖才能彻底毁其元神，但它元神毁灭之时散开的毒障又会带来新的麻烦，枭羽卫虽然不惧毒瘴会给自己带来身体上的损害，但瘴气未散时也会被之影响视野。所以效率最高也最安全的方式，是先借用符、印等方式封住影魅形体，再将她们分开来消灭。
　　他知道那红发小子是存心袖手旁观的，倒也不动怒，只用眼尾余光漠然一扫：“半闲庐的？有些意思。”
　　胡咎微一愣，自己还没怎么出手呢，这么快就被对方喝破了来历，随即笑眯了双眼：“小门小派，不敢污了阁下尊耳，幸会幸会。不知阁下……”
　　那人却无暇听他废话，身形一闪，趋着一人一妖远去的气息追逐而去。
　　胡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过了身，悠然瞥着十米外从墙边拐角处探出的一抹紫色身影，以及她脚下踌躇不安的无尾狸花小猫——是的，那妖猫尝试了枭羽卫的厉害，修为大减，不敢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贸然行动，竟是又躲进了楼里，想要寻求主人的庇护。
　　“哟，姐姐还舍不得走呢，别是看上我了吧？”那顶着头红发的玩意儿笑得一脸欠揍，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可生啖血肉的妖怪，而是酒吧里一个不期而遇的暧昧对象。
　　“不错，老娘就是看上你了！”紫衫影魅冷笑。接连两夜交手，也就昨天展馆里拉一群壮汉做的那个符阵略可唬人，看来这小子不过是会点符术，正好把他当夜宵了。
　　她长袖一抛，直取夜宵咽喉。才在枭羽卫那里遭受过毒打的小猫亦勉强将身躯膨胀到牛犊大，咆哮着腾空跃起，打算分点残羹剩炙为自己压压惊。
　　然而就在刹那，一魅一猫的眼中，赫然看到那红毛小流氓周身萦绕开黑色的雾气，阴沉森寒，浓郁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稍有不慎便要被拖入其中。在其额心位置，又有一小团血红的亮光渗过了黑雾，显露出一把断剑的形状。
　　——那是兵灾之主被天罚深烙在魂魄上的印记，意味着这样的人曾流祸人间，掀起过牵连万千无辜生灵的杀戮，身负无数亡者的阴怨之气。兵灾之主本身就可能是乱世各种不幸的开端，岂是影魅这种弱女子怨气产物所能比拟的。
　　俩邪物自然识不得其中深浅，却本能地生出惧意，急忙收步退了回去。紫衫影魅色厉内荏地大喝：“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人还是鬼？”
　　胡咎回避了这个问题，收掉黑雾，呲牙邪邪一笑：“还馋着那小妞呢？那你觉得，你的好姐妹能不能成功劫走小妞，或者说，你自信你们能在那位枭羽卫手下走上几招？”
　　紫衫美妇情知这红毛所言不虚，捏紧拳头显得甚是不甘：“我，我……”
　　胡咎竖起根手指晃了晃：“虽说千年来玄修逐渐式微，但你最好别象你的同伴一样过于轻视当世的玄修者，否则会死得很惨。现在宣宁城还有不少等着看好戏的玄修猎手，我要是你，这两天就不会急着到处溜达，而是找个隐蔽的好地方，慢慢等着实力恢复，甚至吸收更多的阴邪之气让自己更强大——好吃的猎物嘛，说不定再会送上门的。”
　　听着这厮话语里明显的诱导之意，紫衫美妇惊疑不定地试探：“阁下的意思……”
　　胡咎摆摆手：“不好意思，小爷我对那边的情况更感兴趣，恕不奉陪了。”
　　反身一个倒筋斗，从窗中翻出去,再从露台跳到街面。待紫衫美妇扑过来，只来得及看到他很快消失在车流人海中的身影。

　　……

　　一条人迹稀少的偏僻深巷，一个古装丽人匆匆奔来，肩上还扛着个现代装束的年轻姑娘。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一脸诧异，暗自嘀咕，这是哪个剧组在拍惊悚片吗？
　　拼了老命地接连穿过几条街巷，杏衣丽人仍不敢放松。
　　该死，那枭羽卫快追上来了吧？
　　虽然从未曾真正与枭羽卫正面交手，但听说过不少有关他们的传闻，战力之凶悍哪怕对上凶妖大魔也不在话下，尤其其中的郑七以一把盍珏剑傲绝于天下。眼下这个倒是没有使剑，但就算他不是郑七，他手里的小铁牌只怕就是传闻中令各路邪魔闻风丧胆的枭羽卫腰牌，凭自己这点道行再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扔下手里的猎物，倒是比较容易脱身，可难得遇到一个带有些许灵息的，扔了未免可惜，想吃掉又得耽误时间。
　　杏衣丽人打量了下自己所处的环境，这弯弯狭长的寂静巷子已有些年份了，脚下铺着厚重的青石板，两旁的居民房都是那种高不过两层的老宅子，间或从一扇扇窗中散发出昏黄的灯光。一堵院墙旁边，还矗立着一株粗壮繁茂的老银杏树。
　　如此所在，不管毁尸灭迹还是寻隙远遁，都是不错的选择，端看如何操作。
　　她犹如眼盲了一般，照着那足要三人合抱的老银杏径直奔去，曼妙身影撞上树干，一下便蓬开团黑雾，将银杏下半段树干都遮蔽住了。
　　稍顷，黑雾收敛到银杏的另一侧，重又化为艳色逼人的古装佳人，但猎物却已不翼而飞。
　　她步伐愈快，轻巧的身影几乎插上了翅膀一样冲向巷口。
　　然而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呵斥：“站住！你把那姑娘藏哪去了？”
　　杏衣丽人充耳不闻，身影一晃，化作缕缕黑雾逸向咫尺之外的一个下水道。
　　可一道符箓抢先掷了过来，封住了下水道盖板，黑雾触火似的一缩，不得已再化为人形，却左突右进皆难行咫尺。她无奈止步，娇怯怯地冲两个追击者福了一礼，话音甚是凄楚：“妾身和二位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还请二位大人行个方便，妾身从此避居山野，以草木为生。”
　　胡咎抄着手哂笑：“生而为魅，本不是你的错；但你们滥杀无辜，以人血养灵，就怨不得玄修道得而诛之了。”
　　那惹人爱怜的柔弱美人闻之生怒，身影霍然暴涨两倍，一颗头颅更是硕大如筐，张开血盆大口从上罩下，欲将两个大男人一口吞了。
　　枭羽卫的小牌子、胡咎的符箓同时出手，两道气劲叠加之下，登时把一个娇俏身影给撕成了无数缕细小黑尘，经夜风一吹，很快便无影无踪。
　　胡咎急忙掩了口鼻跑远，待空气里的腥气散了散，才闷声发出抱怨：“这东西也太不经揍了，那位姑娘的下落还没问出来呢。”
　　枭羽卫打量四周：“想是被她的同伙带走了。”
　　“这群妖怪婆娘，还真是滑不溜手，昨晚在展厅里也是，一不留神就让她们跑掉几个。”胡咎是存了心的没话找话：“哎呀，听说这种影魅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比恐怖分子还恐怖，这不，才放出去一天就惹了命案出来。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掉她们，以后宣宁城怕不得安宁了。”
　　枭羽卫淡淡说：“就这种等级的魅，还掀不起太大风浪。”
　　“喂，这位兄弟，你说她们跑出来的画卷，是不是叫做‘画牢’的东西啊？封住‘画牢’的就是传闻中的曾氏封印吧？想不到还能见识到这么古老的术法。”
　　见那人未作搭理，胡咎倒也不恼，继续自说自话：“如果那被掳走的小姑娘真是曾家印主，封住画牢的也是曾氏印，可就不妙了。影魅喝掉她的血就可以直接破掉残余的封印效力，实力还会成倍增加，所以必须得赶在小姑娘挂掉之前，把她们给找出来。”
　　枭羽卫瞥他一眼：“那你前面一直看热闹，是觉得好玩？”
　　胡咎在肚中抱屈：我还不是为了见识见识你这个高手的实力么。
　　枭羽卫伸足在街边一根电线杆上一蹬，旋身掠到堵矮墙上面。从这里放眼望去，一座座灰蒙蒙的老式屋顶连成一片，根本无法辨别哪处屋檐下会隐藏有异状。
　　“喂！”胡咎仰头喝喊：“你这样找不是办法。如果小姑娘真是被别的影魅带走了，那东西岂有不赶紧溜之大吉的。哥们儿，联个手一起去找呗。”
　　“不必。”枭羽卫生硬回绝，辨别了下方向，踏着墙顶和屋顶飞身远去。
　　胡咎好笑地摇摇头：“这家伙，架子挺大嘛。”亦哼着小调离开巷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