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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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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二开始,杨嘉沥正式开始了他的"补习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每天中午抽半小时给苏宁淼讲物理。地点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时间从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四十,雷打不动。
第一天,苏宁淼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一沓草稿纸、两支黑色签字笔,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那个。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和笔记本。
“力学部分你最弱的是什么?”他开门见山。
“受力分析,”她老实说,“经常画错力的方向。”
他从练习册里翻出一道题,推到她面前:“画一下这个物体的受力分析图。”
苏宁淼接过题,是一个放在斜面上的方块,斜面角度三十度,表面粗糙,方块静止。她拿起笔,先画了重力,然后画了支持力,然后摩擦力,但她在画摩擦力方向的时候卡住了。
“摩擦力沿斜面向上还是向下?”她问。
“方块静止在斜面上,它有往下滑的趋势,”杨嘉沥说,“摩擦力阻止它下滑,所以方向是…”
“沿斜面向上。”
“对。”
她画完,把练习册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说:“你漏了斜面对物块的压力。”
“我画了支持力的…”
“支持力是斜面给物块的,但压力和支力在受力分析里要分开画?”
“要分开,”他说,“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他画图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着画,力的箭头画得又直又准,旁边还标了角度和公式。
“你画图的时候,脑子里要有一个步骤,先画重力,再画支持力,再画摩擦力,最后画其他外力。每一步都不要跳。”
苏宁淼看着他在纸上画的那幅图,线条清晰,标注完整,每一个细节都说明画图的人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
“你以前也是这样学物理的吗?”她问。
“差不多,他说,"先把步骤拆清楚,再一步步做。步骤对了,答案不会错太远。”
“那如果步骤对了但答案还是错了呢?”
“那就是计算问题,比思路问题好解决。”
他说“好解决”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宁淼觉得,在他这里,好像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他有一种把复杂的事情拆解成小步骤然后逐个击破的能力,这是他成绩好的秘诀,也是他做任何事的风格。
“你做什么事都这样吗?”她忍不住问,“先拆步骤,再一步步做?”
他看了她一眼:“不一定。”
“什么事不一定?”
他想了两秒,说:“有些事拆不了步骤。”
苏宁淼想问“比如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那个答案可能是她不该问的,也可能问了也得不到回答。
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杨嘉沥合上了练习册。
“差不多了,”他说,“你先消化一下今天讲的内容,明天继续。”
苏宁淼把笔记收好,犹豫了一下:“你每天中午都来给我补习,那你自己的复习怎么办?”
“我复习不用中午。”
“那你用什么时间?”
“晚上。”
“你每天晚上复习多久?”
“两三个小时。”
“那不是没时间看电视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不看电视。”
苏宁淼觉得这个回答太符合他了,杨嘉沥本来就不像那种会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他大概是那种回到家就坐在书桌前,一直到睡觉才离开座位的人。
“你累吗?”她问。
“什么?”
“每天这样学习,不累吗?”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苏宁淼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些她没看到的东西。
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可是,一个人要习惯到不觉得累,到底要经历多少次“累”才能做到?
她没有问他。
因为有些问题,不是用来问的。是用来在心里放着,等有一天,对方愿意自己说。
周三中午,补习继续进行。
今天讲的是力的合成与分解,杨嘉沥带了一张打印好的练习题,上面画了七八个不同角度的受力图,每一道题旁边都留了空白做草稿。
"你先做第一道,"他说,“我不看你。”
他说完就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很旧,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苏宁淼低头做题。她按照他昨天教的方法,先画重力,再画支持力,再画摩擦力,每一步都不跳。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真的能画对了,虽然速度还是慢,但每一步的方向都对。
“做完了。”她说。
他放下书,接过她的练习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道题旁边打勾。
“全对。”
“真的?”她凑过去看,确实全是勾,没有一个叉。
“你第一道题花了六分钟,最后一道题花了三分钟,”他说,“速度在提高。”
苏宁淼有点惊讶:“你计时了?”
“没计时,”他说,“估计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估计”的,但她信他。
“谢谢你的补习。”她说。
“不用谢,”他顿了顿,“你学得很快。”
苏宁淼觉得这不是客套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你学得很快”就是真的觉得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想让她高兴才这么说。
这种感觉很好。
“你期中考试想考多少分?”她问。
“没想过。”
“你没想过?你每次都考第一,怎么会没想过考多少分?”
杨嘉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她。
“考多少分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会多少。”
“那你会多少?”
他想了想,说:“大部分都会。”
“那你考试的意义是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会的东西,真的会了。”
苏宁淼觉得这个回答很杨嘉沥。他要的不是分数,不是排名,不是别人的认可,他要的是对自己能力的确认。
他不需要通过考试来证明什么给别人看,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是一个对别人无所求、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很难靠近,但一旦靠近了,你会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踏实。
因为他不会要求你变成另一个人。他只会问你:你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周五中午,林秋池来了图书馆。
她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到苏宁淼和杨嘉沥的桌子旁边,微微笑了一下:“在补习?”
“嗯,”苏宁淼说,“他帮我补物理。”
林秋池看了杨嘉沥一眼,又看了苏宁淼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倒是有耐心,”林秋池对杨嘉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记得上学期我问你一道数学题,你说‘自己看答案’。”
杨嘉沥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那题答案上写得很清楚。”
“我答案没看懂。”
“那是你的问题。”
林秋池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她转头看向苏宁淼:“那你比我厉害。他能给你讲题,说明你问的问题让他觉得值得讲。”
苏宁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林秋池话里有话,但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让你挑不出毛病。
“诗集看完了吗?”林秋池又问。
“看完了,还到图书馆了。”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你。”
林秋池点了点头:“下个月文学社有个读书分享会,你来吗?”
“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旬,考完试之后。我会分享聂鲁达的诗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好。”苏宁淼说。
林秋池端着咖啡走了。
杨嘉沥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翻完那一页,又翻了一页。
苏宁淼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杨嘉沥。”
“嗯?”
“林秋池是不是追过你?”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追过,”他说,“她只是问过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我说不用。”
“还有呢?”
“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我说没空。”
“还有呢?”
“她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回答的?”
杨嘉沥合上了书,抬起头来看着她。图书馆的光线不太亮,但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是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干净、深邃、看不透。
“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还没确定。”
他说完就站起来收拾东西:“时间到了,走吧。”
苏宁淼跟着他站起来,脑子里又在转那句话。
“还没确定。”
上一次他说的是"正在验证"。
这一次他说的是"还没确定"。
他在验证什么?他在确定什么?答案就在嘴边,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按的时候,他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先披一下。”
“不用。”
“风大,”他说,“你穿得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确实不太挡风。她接过他的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混着洗衣液味道的体温。
“谢谢。”她说。
“嗯。”
两个人走在连廊上,风从两边灌进来,但她的背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十一月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日晚上,苏宁淼坐在书桌前复习物理。
她把杨嘉沥讲过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写了三页笔记,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容易出错的地方。
整理完之后她做了一套练习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正确率比上周提高了一大截。
她兴奋地想告诉某个人,但手机拿起来之后又犹豫了。
她给他的备注是“杨嘉沥”,三个字,规规矩矩。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物理练习题做完了,正确率很高。」
看了看,删掉。
重新打:「今天的物理题做对了大半,谢谢你的补习。」
又看了看,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不用谢。」
是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像在比赛谁说话更短,你发两个字,我回三个字,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输掉什么。
她又打了一行:「明天中午还补习吗?」
「嗯。」
「几点?」
「十二点十分,老地方。」
「好。」
对话结束。
一共二十多个字,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翻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三周。他在帮我补习物理和化学。他说我学得很快。他给外套给我披,说风大,我穿得少。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看着最后那个问号,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把外套借给别人,给人带姜枣茶,记得别人喝水的习惯,在纸条上写‘跑完就好别受伤’?”
然后她又在下面写: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是。”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钥匙还是藏在《百年孤独》后面。
但她知道,这把锁,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形式了。
因为有些秘密,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