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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下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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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周,南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苏宁淼被雷声吵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三分。窗外黑沉沉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在算今天的出门时间,下雨天路不好走,要提前十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帆布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在一楼大厅跺了跺脚,水花四溅,旁边的男生看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杨嘉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他的座位靠走廊,桌面上摊着英语课本,但他在看窗外,目光落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宁淼从后门绕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来。
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湿透的裤腿移到那双灌了水的帆布鞋上,然后皱了皱眉。
“没带伞?”他问。
“带了,”苏宁淼说,“但雨太大了,伞不够用。”
他“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苏宁淼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从书包里抽出纸巾,弯腰擦裤腿上的水。擦到一半,前面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包纸巾,心相印的,蓝色包装,还没拆封。
“用这个,”他说,没有回头,“你的纸巾太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已经用了大半的迷你纸巾,确实是太小了。
“谢谢。”她说。
他没有回应。
苏宁淼拆开那包新纸巾,抽了几张擦裤腿和鞋子。纸巾很厚,吸水性好,比她自己的好用多了。她擦完之后把剩下的纸巾放在桌角,打算还给他,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还。
不是因为她贪心,是因为她舍不得。
这包纸巾和之前那张便利贴、那个保温杯、那个浅蓝色笔记本一样,都是他递过来的、他碰过的、他选择的。每一件东西上面都带着一种微妙的“他”的气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她把纸巾塞进书包的侧袋里,和那个蓝色的独角兽书签放在一起。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讲的是《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让全班齐读一遍。
苏宁淼跟着大家一起读,但她的注意力在前面那个人身上。杨嘉沥读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咬字准确,节奏感好,和旁边那些拖长调子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读到“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
苏宁淼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降低音量,但她觉得,他可能真的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一个人在天地之间,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大概经常有这种感觉。
所以才总是独来独往,所以才总是坐在天台的角落里,所以才总是说“一个人也没关系”。
但苏宁淼觉得,他不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他只是习惯了不让自己觉得有关系。
上午的课结束后,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苏宁淼没带午饭,打算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对付一下。她撑开那把不够大的折叠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伞面太小,她的后背和书包都被淋湿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后面伸过来,挡在了她头顶。
她转过头。
杨嘉沥站在她身后,单手举着那把大伞,伞面足够遮住两个人。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了一截下巴。雨在他的伞沿上汇成一道道水帘,落在他肩膀两侧的地面上。
“你的伞太小了。”他说。
“我知道。”苏宁淼说。
“一起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一起走”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好像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她同意。
伞下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苏宁淼能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微苦的,和书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雨水的气息混在里面,让那个味道变得更清淡了,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茶。
她的右手和他的左手之间,隔了大概五厘米的距离。那五厘米里,有雨水的凉意,也有体温的暖意,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的伞呢?”她问。
“这就是我的伞。”
“我是说你平时带的那把折叠伞。”
“坏了,”他说,“昨天被风吹翻了骨架。”
“所以你今天就带了这把?”
“嗯。”
他说得很自然,但苏宁淼注意到他握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在紧张。这个把什么都藏在面无表情之下的人,在和她共用一把伞的时候,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加速了。
小卖部很近,走路不到三分钟,但这三分钟里,苏宁淼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秒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面有雨声、脚步声、心跳声,还有他偶尔侧过头来看她时、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到了小卖部门口,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你吃什么?”他问。
“面包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进小卖部,拿了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两个面包。结账的时候,他把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她。
“吃这个,”他说,“面包没营养。”
“我…”
“当我请你的,”他打断她,“上次你帮我整理随笔,还没谢你。”
这已经是第二次用“整理随笔”当理由了。苏宁淼想说“整理随笔根本不值一顿饭”,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理由,那是借口。他只是想给她买一份像样的午饭,又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人情。
她接过三明治和牛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谢谢。”她说。
“不用。”
他拿着自己的面包,两个人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吃午饭。雨还在下,屋檐上汇集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你中午一般去哪?”她问。
“天台。”
“下雨天也去?”
“下雨天不去,”他说,“在教室待着。”
“那你怎么不在教室待着?”
他看了她一眼:“去小卖部买午饭。”
苏宁淼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如果他平时都是去天台,那今天不去天台,应该在教室待着。但他出来了,还“正好”遇到了伞不够大的她。
她没有拆穿他。
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雨终于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的秋雨,细得像针尖,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凉意,不仔细感觉甚至察觉不到。
班主任进来发了一张通知,是关于期中考试的。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班主任说,“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下学期的分班依据之一,大家认真对待。距离考试还有三周时间,各科的新课也快讲完了,接下来就是复习阶段。”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苏宁淼看了一眼考试时间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九门,考三天。
她的理科一直是短板,物理和化学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这次关系到分班,她必须把这两科提上来。
她正发愁,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打开。
“物理和化学,需要帮忙吗?”
下面画了两个小箭头,一个指向“物理”,一个指向“化学”,箭头后面各写了一个词:“力学,受力分析是基础,你上次那道题做对了,但步骤跳了两步。化学,方程式配平,你容易漏掉化合价变化。”
最后一行写着:“不是免费,要回报。”
苏宁淼看着“要回报”三个字,心跳加速。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什么回报?”
传回去。
等了十几秒,纸条又回来了。
“期中考试物理和化学都及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请我吃饭”,不是“帮我做值日”,是“物理和化学都及格”。他要的回报,是对她好的事。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笔袋的夹层里已经有四五张这样的纸条了,每一张都被她抚平了折痕,按日期排好。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邮票的人,只不过她收集的是一张张便利贴上的字。每一张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只有她能看到的句子。
这些句子不值钱,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张废纸。
但在她眼里,它们是十七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放学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的雨丝在空中飘着。
苏宁淼站在校门口,撑开那把小的折叠伞。伞面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宁淼。”
她转过头。杨嘉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
“明天还下雨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是有阵雨。”
“那明天早上别从后门进,”他说,“前门有走廊,不用淋雨。”
她愣了一下。
她每天早上都是从后门进教室的,因为后门离她的座位近。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他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还帮她想了怎么不淋雨。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苏宁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越来越远。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移动,像一片漂在河面上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中午在小卖部买了面包,但他之前说“平时去天台”,如果去天台,他应该会带便当或者提前买好午饭,不会特意去小卖部。
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去天台,除非他今天特意去了小卖部,因为知道她中午会去那里买面包。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别的解释。
雨点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是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家,她换下湿衣服,坐在书桌前。她翻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抄写聂鲁达的那一页。
在《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的下面,她加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他用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我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会藏秘密了。以前她可以把所有关于他的事都写进日记本里,锁进抽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现在,她开始写在那个他送的笔记本上了,那个他随时可能看到的笔记本。
她是在希望他看到吗?
还是她已经不在乎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吧,哪怕只是写在纸上,哪怕只是给自己看。
那也是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