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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保温杯里的 ...

  •   运动会后的那个周一,苏宁淼的腿酸了整整三天。

      上下楼梯的时候,她必须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动作迟缓的树懒。陈敏说她“走路姿势像刚学会站立的小鹿”,她没力气反驳,因为她的 thighs(大腿)确实酸到每走一步都想骂人。

      杨嘉沥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周一早上她看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好像上周五那一千五百米只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你不酸吗?”她忍不住问。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酸。”

      “那你走路怎么一点都不像酸的?”

      “因为忍着,”他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苏宁淼觉得他说的“忍一忍”和她理解的“忍一忍”不是同一个概念。她“忍一忍”的结果是走路像企鹅,他“忍一忍”的结果是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这就是普通人和非普通人的区别。

      周二中午,苏宁淼去图书馆还书。

      上次从林秋池那里借的聂鲁达诗集看完了,她很喜欢其中几首,抄在了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上。抄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杨嘉沥写过字的那几页,把摘抄写在后面空白的地方。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而是因为那些诗太直白了,她怕他看到会多想,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之后没有多想。

      还完书,她顺路去了一趟文学社活动室。

      顾里不在,但门没锁。她把校刊的校对稿放在顾里的桌上,正要走,看到黑板上写着一行字:“秋日特刊终审稿已定,下周一印刷。——林秋池。”

      字迹圆润可爱,是林秋池的笔体。

      苏宁淼看了看那行字,正要转身离开,门口进来一个人。

      林秋池。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看到苏宁淼,她微微笑了一下。

      “来还书?”她问。

      “嗯,诗集看完了,还到图书馆了,”苏宁淼说,“谢谢你的书。”

      “不客气,”林秋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喜欢哪几首?”

      “第十五首,第二十首,还有……《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林秋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苏宁淼脸上停了一下:“《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那首写的是距离。你觉得距离是什么?”

      苏宁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距离是……”她想了想,“两个人之间需要跨过去的东西。”

      “那如果没有东西需要跨过去呢?”

      “那就没有距离。”

      林秋池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开始翻看,像是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不需要答案。

      但苏宁淼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两个人之间需要跨过去的东西。

      她和杨嘉沥之间,需要跨过去的东西是什么?

      是“不敢说”?是“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也这样想”?还是“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宁淼在改文学社的稿子。

      语文老师上周看了《柿子红了》,说可以在校刊上发表,但她建议把结尾再改一改,说“让结尾落在一个具体的画面上,不要讲道理”。

      她改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第四个版本写到外婆把柿子放进搪瓷盆里,盖上旧报纸,放在窗台上。她问外婆“要捂多久”,外婆说“等它自己熟”。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不用再往下写了。

      就在这里结束。

      “等它自己熟”——这就是结尾。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用升华到什么“时光”什么“成长”,就是外婆说的那句话。

      话里的意思,读者自己会懂。

      她重新誊抄了一遍,把稿纸夹进文件夹里。

      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桌面。

      她抬起头,杨嘉沥半侧着身,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给你。”他说,把那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

      “什么?”苏宁淼拿起来,杯子有点沉,里面装着东西。

      “姜枣茶,”他说,转回去了,“你这两天不是生理期吗。”

      苏宁淼的手僵住了。

      她确实在生理期。上周五跑完四百米之后,可能是运动强度太大,生理期提前了几天,周六开始肚子就一直不舒服,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有跟陈敏说,没有跟妈妈说过。

      但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了,还给她带了姜枣茶。装在保温杯里,在这个天气已经开始变凉的十月中旬,在她肚子隐隐作痛的这个周三下午。

      她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带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什么时候会喝。

      她握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手指在光滑的杯身上轻轻摩挲,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群蝴蝶。

      陈敏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了她手里的杯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是…”

      “姜枣茶。”苏宁淼小声说。

      “我知道是姜枣茶,我问是谁给的。”

      苏宁淼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的方向飘了一下。

      陈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杨嘉沥的后脑勺,然后慢慢转回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他……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苏宁淼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放学,苏宁淼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保温杯的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她撕下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那种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清秀字迹——

      “趁热喝,杯子明天还我就行。”

      她把便利贴折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钱包里已经有几张这样的纸条了,每一张都是他用过的便利贴,每一张上都写着只有她能看到的字。

      陈敏走过来,看到她往钱包里塞东西,叹了口气。

      “你完了,苏宁淼,”陈敏说,“你真的完了。”

      “我知道。”苏宁淼说。

      她第一次没有反驳。

      周四中午,苏宁淼把洗干净的保温杯还给杨嘉沥。

      她特意洗了两遍,用热水烫过,又用纸巾擦干了杯盖缝隙里的水渍。还回去的时候,杯子里装着她自己煮的红枣水,她不会做姜枣茶,但早上起来煮了几颗红枣,把水倒进去,算是一点心意。

      “杯子还你,”她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里面装了红枣水,不知道好不好喝。”

      杨嘉沥拿起来,拧开杯盖看了一眼,然后拧回去。

      “谢谢。”他说。

      “该我谢谢你才对。”

      他没有接话,把保温杯放进桌肚里。

      苏宁淼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个人身上。她看到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停了两秒,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喝的。”

      苏宁淼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放学后,苏宁淼去操场等陈敏。

      陈敏今天值日,要晚一点才能走。苏宁淼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抄写聂鲁达诗集的那几页。

      她翻到第十五首。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仿佛不在。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她读了好几遍,每次读到“你从远处聆听我”的时候,都会想到杨嘉沥在跑道边喊她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但又好像就在耳边。

      “苏宁淼。”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笔记本甩出去。

      杨嘉沥站在台阶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走上台阶,在她旁边坐下,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大概二十厘米。

      “在看什么?”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聂鲁达,”她合上笔记本,“林秋池借我的诗集,我抄了几首。”

      “抄了哪几首?”

      “第十五首,第二十首,还有……《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

      “那首,”他说,“我也喜欢。”

      “哪首?”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苏宁淼的心跳加速了。

      “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它说的不是沉默,是说不用说话也能懂。”

      苏宁淼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觉得,”她问,“不说话也能懂的关系,存在吗?”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色的瞳孔照出一种温暖的棕色。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

      “正在验证。”

      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

      苏宁淼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字。

      “正在验证。”

      不是“存在”,不是“不存在”,是“正在验证”。

      这意味着,他也在确认,他也在试探,他也不确定。

      就像她一样。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操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

      “杨嘉沥。”

      他停下来,回过头。

      “保温杯里的姜枣茶,”她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上周五跑完四百米之后,脸色不太好,”他说,“我猜的。”

      “猜的?”

      “嗯。”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苏宁淼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猜的”——他在说谎。她知道的。因为如果只是“脸色不太好”,他不会那么确定地知道是生理期,不会提前准备好姜枣茶,不会把温度调到刚好能喝的程度。

      他一定是从某个地方知道的。

      但怎么知道的,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看起来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记下了她的周期、她的习惯、她的一切。

      不是为了什么回报。

      只是因为他想。

      那天晚上,苏宁淼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看了一遍,又划掉了,但划掉之前,她记住了自己写了什么。

      “他给我带了一杯姜枣茶。趁热喝的。温度刚好。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但他就是知道。他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我以前觉得这很可怕。现在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她把日记本合上,藏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还是藏在《百年孤独》后面。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不用再把秘密藏起来。

      因为那个人,正在验证。

      而她,也在等。

      等他验证完毕,等她准备好。

      然后所有藏起来的秘密,都会在阳光下,被一页一页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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