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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跑完这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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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公作美。
十月中旬的南城,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被人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几朵白云挂在远处,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操场上彩旗飘扬,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喇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苏宁淼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手里攥着号码布。号码布上印着“高二11班 0437”几个字,边角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的项目在下午,女子四百米,三点二十开始。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比赛还有五个多小时,但她已经紧张得吃不下早饭了。
陈敏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修长的四肢。
她报了一百米和跳远,都在上午。
“你手别抖了,”陈敏按住苏宁淼的手腕,“号码布都要被你攥碎了。”
“我没抖。”苏宁淼说。
“你在抖。”
苏宁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广播里传来检录的通知:“女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请到检录处检录——”
陈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了,你在这给我加油啊。”
“加油。”苏宁淼说。
陈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杨嘉沥的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两点五十,比你早半个小时,你可以先看他跑,给自己壮壮胆。”
“我看他跑跟我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陈敏眨了眨眼,“你看他都能跑下来一千五,你四百米算什么?”
陈敏说完就跑向检录处了,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苏宁淼坐在看台上,目光在操场上搜索了一圈,在跑道的另一端找到了杨嘉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跑鞋。正在做拉伸,动作很慢,每个姿势都保持很久,像在做瑜伽。
他做拉伸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方煜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手还在空中比划。杨嘉沥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没反应。
苏宁淼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上午的比赛进行得很快。陈敏一百米预赛跑了小组第二,顺利晋级下午的决赛。跳远拿了第四名,跟奖牌只差一个名次,她气得跺脚,说“明年一定要拿前三”。
方煜的铅球拿了第二名,他举着银牌在操场上跑了一圈,被陈敏骂“得瑟什么,又不是金牌”。
苏宁淼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闹,心情放松了一些。
中午她没去食堂,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根香蕉。陈敏说赛前吃香蕉补充能量,她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还是吃了。
一点半的时候,她开始换衣服。运动背心、短裤、跑鞋,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背心正面。换好之后她在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运动员,虽然她跑得不怎么样。
两点十分,她回到看台。陈敏已经在等她了。
“你脸色好白,”陈敏皱了皱眉,“没事吧?”
“紧张。”苏宁淼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比赛也紧张。”陈敏揽住她的肩膀,“你就当是平时训练,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闭着眼睛往前冲就行了。”
“闭着眼睛会跑偏。”苏宁淼说。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
陈敏“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点四十分,广播通知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
苏宁淼从看台上站起来,走到跑道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想看得清楚一些,也许只是觉得应该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运动员们在起跑线后面做准备。杨嘉沥排在第五道,他把外套脱了递给旁边的一个男生,只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短裤。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就像那一束光,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跳了两下,然后看向看台的方向。
苏宁淼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她看到他的目光在她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同时冲出去。杨嘉沥起跑不快,落在中间的位置。一千五百米要跑三圈半,一开始冲太快后面会崩,这是他说过的。
第一圈,他保持在第五名左右,步伐很稳,呼吸节奏看起来和平时训练没什么区别。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超过了两个人,上升到第三名。
苏宁淼站在跑道边,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她在跑。
最后一圈,铃声响了。
杨嘉沥在弯道处再次加速,步频明显提高,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变大了。他超过第二名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欢呼声。最后一百米,他和第一名只差不到两个身位。
“杨嘉沥加油!”方煜在看台上喊,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苏宁淼没有喊。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最后五十米,他和第一名的距离在缩小。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冲线的时候,他比第一名慢了大概半米。
第二名。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遗憾。
方煜从看台上冲下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牛逼啊兄弟!跟第一名就差零点几秒!”
杨嘉沥拍了拍方煜的后背,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看台的方向扫了一圈。
这一次,苏宁淼确定他在看她。
因为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走出了跑道。
女子四百米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苏宁淼站在检录处,腿有点发软。她喝了口水,做了几个深呼吸,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第一次比赛?”旁边一个女生问她。
“嗯。”
“别紧张,”女生笑了笑,“跑完就解脱了。”
苏宁淼想说“我紧张的不是比赛”,但她忍住了。
检录完毕,运动员们被带到起跑线。苏宁淼被分在第三道,她蹲下来调整起跑器的位置,手指在塑胶跑道上按了按,感受地面的弹性。
“各就各位——”
她站起来,走到起跑线后面。
“预备——”
她蹲下去,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重心前移。
发令枪响了。
她冲出去。
前一百米跑得还算顺利,步频稳定,呼吸也跟得上。她按照训练时的节奏,没有冲太快,保持在中间的位置。
跑到两百米的时候,她听到了看台上的加油声。声音很杂,分不清是谁在喊,但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喊她的名字,而是喊“加油”,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嘈杂的湖水里,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她知道那是谁。
两百五十米,腿开始发沉。三百米,呼吸乱了。她努力调整,但节奏已经找不回来了,肺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吸管喝水。
“调整呼吸!”那个声音又从看台上传过来。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三百五十米。最后五十米。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脚步声、呼吸声,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终点线在视野里晃动,像远处海面上的一道光。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想到他说过:“闭着眼睛会跑偏。”
她睁开眼。
终点线就在前面。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去,然后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有人在敲门。
不对,是有人在扶她的肩膀。
“苏宁淼。”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杨嘉沥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
“一分十八秒,”他说,“比及格线快了两秒。”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号码布上。
“我跑完了。”她说。
“嗯。”
“没有闭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成她见过的最大的弧度。
“看到了,”他说,“你跑得很直。”
苏宁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看台的。陈敏冲过来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倒。方煜在旁边鼓掌,说“苏同学你最后那个冲刺太猛了”。
她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她的肩膀说“厉害了”。她笑着应对,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杨嘉沥站在跑道边上,背对着她,正在喝水。他的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后背上有一道深深的汗渍,沿着脊柱往下延伸。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陈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后五十米的时候,他站在跑道边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喊的是‘加油’。”苏宁淼纠正。
“前面喊了‘加油’,后面喊的是‘苏宁淼加油’。我听到了。”
苏宁淼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听到了。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上的人陆续散了,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看台上的观众也走得差不多了。苏宁淼坐在看台上,没有走。她在等腿不抖了再站起来。
一个脚步声从台阶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
杨嘉沥在她旁边坐下,距离大概三十厘米。他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腿还抖?”他问。
“有一点。”
“正常,”他说,“乳酸堆积,明天会更酸。”
“谢谢你的乌鸦嘴。”苏宁淼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图书馆的尖顶在深蓝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今天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苏宁淼开口,“第二名。”
“嗯。”
“不甘心吗?”
杨嘉沥想了想,说:“有一点。但跑之前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前三,达成了,所以还好。”
“你每次都会给自己定目标吗?”
“嗯。”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前三。”
“那四百米呢?”她问,“你给我定的目标是什么?”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石子,泛着淡淡的光。
“跑完,”他说,“别受伤。”
苏宁淼愣了一下。
不是“拿名次”,不是“跑进一分二十秒”,是“跑完,别受伤”。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是不是觉得我跑不到?”她问。
“不是,”他说,“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一个名次把自己逼到受伤。四百米而已,以后还有很多比赛,很多事。”
“四百米而已,”苏宁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你还每天陪我练?”
杨嘉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只剩下跑道边几盏昏黄的灯光,把红色的跑道照成一种暗暗的橘色。
“因为你想跑完,”他说,“所以我陪你。”
他说“陪你”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帮你计时”“我在这等你”一样平淡。但苏宁淼听到的,不是这三个字本身,而是他说这三个字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才敢说出口。
“杨嘉沥。”她叫他。
“嗯?”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她还没说完,他忽然站了起来。
“天黑了,”他说,“该走了。”
他先走下台阶,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苏宁淼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操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完了那句话。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也遇到了’,我也看到了。”
她没有说出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因为跑完四百米的时候她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一个人跑不完。
但两个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