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茶倾雪，傲骨摧寒 攻与受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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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雾尽散，仇怨对峙的凛冽漆黑骤然褪尽。
一瞬光影倒卷，重回数年前的梅雪峰。
没有堕魔归来的少年，没有仙魔对立的血海深仇。
只有终年不歇的风雪，孤绝冰冷的峰顶，和一腔赤诚、满心仰仗师尊的郑灵熙。
彼时他刚拜入沈韫含门下不足半载。
一身规整的青衫弟子服，眉目清润纯粹，眼底盛着最滚烫的虔诚。在十五岁的郑灵熙眼中，沈韫含是玄顶宗最出尘绝艳的峰主，道法冠绝同辈，清冷孤傲、超然物外，是他穷尽一生想要追随的道。
他吃苦、耐劳、忍寒、熬夜苦修，从无半句怨言。
只以为师尊生性清冷，本就寡情，只要自己足够勤勉、足够听话，终有一日能得他半分认可。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
沈韫含的冷淡，从非性情孤僻，而是打从心底蔑视凡俗众生。
他清高孤绝，目下无尘，自觉世人资质庸碌、心性浅薄，皆不及他分毫。收郑灵熙为徒，不过是循宗门规矩、承师门位次，谈不上半分青睐，更无半分疼惜。
梅雪峰的规，是他的道。
违规必究，懈怠必罚，于他而言，只是剔除瑕疵、整顿庸质，毫无情绪波动，更无半分不忍。
山巅寒风彻骨，落雪簌簌覆满青石台。
今日晨间打坐悟道，郑灵熙连日苦修耗神过度，神识一瞬轻微涣散，不过刹那失神，立刻被廊下立着的白衣师尊精准捕捉。
沈韫含衣袍素白，立在风雪光影里，容貌清冷绝尘，眉眼淡得没有一丝人气。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暖茶，白雾袅袅，暖意微漾，却半点映不进他冰封的眼底。
他缓步走下玉阶，步履轻缓，姿态矜贵孤高，自带凌驾众生的疏离傲慢。
走到郑灵熙身前，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少年紧绷却略显疲惫的眉眼，眸底没有责备，没有愠怒，只有极致的漠然与轻视。
在他眼里，区区打坐失神，便是心性不坚、资质浅薄、不堪雕琢的证明。
是庸才之态，是愚钝之相。
郑灵熙心头一紧，立刻收摄涣散神识，脊背绷得笔直，俯首垂眸：“弟子知错。”
他本以为，至多是几句训诫、一番警示。
可下一瞬。
沈韫含指尖微抬，腕骨轻翻。
温热的清茶连汤带叶，毫不留情，自上而下，尽数泼淋在郑灵熙头顶。
滚烫茶水顺着发鬓、眉眼、下颌一路淌落，浸透整身青衣，混着山间落雪寒风，一瞬滚烫、一瞬冰寒。
茶渍狼狈黏在发间衣襟，暖意转瞬被山风撕碎，只剩下刺骨的凉。
郑灵熙浑身一僵。
漫天风雪落在他湿透的发上、肩上，狼狈不堪。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脊背依旧硬挺，不肯弯折半分少年傲骨。眼底那点虔诚热烈的光，第一次被这般不留情面的羞辱，浇得摇摇欲坠。
沈韫含端着空盏，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他看着满身水渍、狼狈立在风雪中的徒弟，语气清淡凉薄，带着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居高临下：
“修道之心不静，立身之骨不坚。”
“区区寒雪打坐便撑不住心神，你这般心性资质，确实难堪我梅雪峰门下。”
字字平淡，却字字诛心。
不是严厉，不是恨铁不成钢。
是全然的不屑、否定、轻视。
郑灵熙喉间发涩，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酸涩难堪。
他日日寅时起、子时歇，风雪立修、寒殿悟道，拼尽全力追赶他的脚步，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在沈韫含眼里，他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赤诚，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堪入目。
他垂着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难堪，声音紧绷却依旧恭顺：“弟子愚钝，日后必定勤勉改过，绝不再犯。”
“不必。”
沈韫含淡淡打断，语气淡漠无情，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错便是错，愚钝便是愚钝。修道一途，资质心性天定，不是你熬夜苦修，便能弥补分毫。”
他随手将空茶盏搁置一旁，目光冷落在郑灵熙身上，不带半分师徒情分：
“立雪三日，禁食禁休，静心反省。”
“若再心神涣散，道心浮杂，不必留在梅雪峰。”
话落，转身便走。
白衣背影孤绝清高，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之意，仿佛多看狼狈的他一眼，都是自降身份。
全程——
无波澜、无隐忍、无愧疚、无半分松动。
而无人知晓的识海深处，在他方才看见少年眼底泛红、强忍难堪的一瞬，神魂最深处曾极细微、极本能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涟漪。
只是这丝涟漪刚一浮现，根本来不及化作任何怜悯、任何动摇，便瞬间触发神魂枷锁的酷刑惩戒。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异动，神魂枷锁强制惩戒生效。】
尖锐、霸道、撕裂般的剧痛瞬间镇压神魂，碾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本能波动。
剧痛袭来，沈韫含步伐未有半分停滞，神色未有半分更改。
不痛、不露、不晃、无任何外在表现。
枷锁于他，从来不是让他被迫心软隐忍，
而是彻底抹杀他所有情绪的最后一道禁制。
让他永远冷漠、永远清高、永远无动于衷。
他本就蔑视众生，枷锁只是让他连唯一一丝本能的人性微动，都彻底剥夺干净。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风雪，也隔绝了唯一的少年热忱。
风雪愈烈。
郑灵熙独自立在漫天寒雪之中，满身茶水渍凉透筋骨。
脊背依旧挺直，傲骨未折，可心底那团热烈仰慕的火，被这一杯倾头热茶、一番轻视否定，彻底浇灭了大半。
他终于隐隐懂得。
师尊的冷，从来不是高冷寡言。
是骨子里的矜贵孤高，是视世人皆蝼蚁的漠然。
他的勤勉，不值一提。
他的委屈，师尊不屑一顾。
他的赤诚，在沈韫含眼中，不过庸人可笑的执念。
三日立雪，寒风吹彻血肉。
寒意浸骨，难堪铭心。
最初的仰慕，一点点冷却、凝固、沉淀。
化作浅浅芥蒂，化作无声隔阂。
今日这一场雪、这一盏倾头凉茶、这一场毫不留情的轻视羞辱——
是师徒数年仇怨的第一枚种子。
默默埋入心底，无人知晓，无人怜惜。
只待岁岁寒雪反复磋磨，终有一日，生根发芽，长成滔天恨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茶倾雪，傲骨摧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