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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楚家老宅的 ...
楚家老宅的清晨,是从一种极其复杂的香气里醒过来的。
那不是单一的某种味道,而是桂花甜香、老旧木质家具的檀味、以及厨房里白粥升腾起的米香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家”的气息。
贺暄醒得很早。
生物钟像一根生锈的发条,精准地在六点把他拧紧。福利院的大通铺,六点不起床就没有热水洗脸,也没有抢到那把不会漏水的水龙头的机会。他睁着眼睛,躺在柔软得让他心慌的床垫上,听着窗外还未完全苏醒的鸟鸣。
这张床太软了。
软得像云,又像陷阱。他习惯了硬板床,翻身时骨头会磕到床板,那种钝痛感能让他确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而现在,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生怕一用力,这柔软就会把他吞噬。
对面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楚屿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走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衣领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看到站在走廊里像个雕塑一样的贺暄,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楚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比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要软一些。
贺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去洗脸。”楚屿指了指洗手间,“毛巾和牙刷在蓝格子柜子里,新的。”
贺暄走进洗手间。
瓷砖地面冰凉,激得他脚心一缩。镜子里的男孩,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窝深陷,眼神像一只被强光照射后不知所措的幼兽。他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这种冷硬的真实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刷牙的动作很笨拙,牙膏沫溅到了镜子和水池边上。他盯着那些白色的污渍,想起了福利院里因为弄脏洗手池而被生活老师用竹条抽手心的事。他赶紧用纸巾去擦,擦得很用力,直到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早餐在餐厅进行。
长条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楚太太热情得让贺暄有些无措,她不断地把包子夹到他碗里:“暄暄,多吃点,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贺暄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暄暄。
这个称呼比“贺燃,还有昨天的小暄”好听,也更陌生。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漂亮,但易碎。
“谢谢阿姨。”他低下头,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楚屿坐在对面,喝粥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勺子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轻响。他偶尔抬眼看一下贺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观察一个新搬来的家具是否摆放合适,是否会影响这间屋子的整体美感。
“屿屿,”楚太太笑着问,“今天要带"妹妹"去书房写作业吗?”
贺暄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一下,溅出几滴滚烫的米汤。
妹妹。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刚刚结痂的伤口里。
“嗯。”楚屿应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贺暄紧绷的脸,“你跟我来,我有书给你看。”
贺暄放下筷子,乖乖跟在楚屿身后。
他比楚屿矮半个头,走路时能看到楚屿挺直的后颈,那里干净利落,皮肤白皙,像一截上好的冷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触碰那里,确认那里的温度是否和他想象中一样凉。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楚屿爬上木梯,在最顶层抽了几本封面很新的书下来。
“这些给你看。”楚屿把书放在角落的小圆桌上,“不许撕,也不许乱画。”
贺暄翻开第一本。
是彩绘版的《小王子》。精美的插图,烫金的字体。他盯着那个戴着皇冠的小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叫我妹妹?”
楚屿正在整理书桌上的作业本,闻言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贺暄。那双静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的光,显得有些疏离,甚至有些冷漠。
“因为你长得像。”楚屿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眼睛大,皮肤白,头发软,像电视里的洋娃娃。”
贺暄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像个典型的男孩。在福利院,因为这个过于精致的脸,他没少被嘲笑是“娘娘腔”,也没少为此把嘲笑他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不喜欢当妹妹。”贺暄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楚屿皱了皱眉,似乎不理解这种抗拒:“为什么?”
“因为……”贺暄抬起头,直视着楚屿的眼睛。那双湖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固执的身影,“妹妹是要嫁人的。我要留在家里,留在楚屿哥哥身边。”
楚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又好笑的话,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你。”楚屿转过身,继续整理他的作业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反正,在外面别乱跑,跟着我。”
“好。”
贺暄低下头,重新看向那本《小王子》。
书页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看懂了图画。那个小王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星球,上面有两座活火山,还有一朵骄傲的玫瑰花。
他想,楚屿就是他的星球。
而他,要做那个每天清理火山口的人。
适应新生活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精细的伪装。
容易的是,楚家很好。没有人抢他的东西,没有人突然掀翻他的饭碗,楚太太还会在他睡前给他热一杯牛奶,并在杯底垫上一块小饼干。
难的是,他要学着做一个“好孩子”。一个配得上“贺暄”这个名字的好孩子。
楚太太教他写字。
“暄暄,握笔要这样,食指在上,拇指在下。”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田字格里写下“贺暄”两个字。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贺暄写得很用力,指节泛白,笔尖几乎要把那张薄薄的纸划破。他要记住这两个字,每一笔,每一画。这是楚家给他的烙印,是他和楚屿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楚先生教他认字。
书房里,楚先生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这是‘楚’,这是‘屿’。”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这是你哥哥名字的由来。”
贺暄仰着头,盯着那幅画。
画上是远山和孤舟,水墨晕染,意境深远。题着一句诗:楚闲风步缓,贺远屿承暄。
墨迹浓黑,像某种庄重的誓言。
他不懂诗的意思,但他死死地记住了这十个字。
楚闲风步缓。
贺远屿承暄。
他,贺暄,就是要去承接那个叫楚屿的人的。承接他的孤独,承接他的冷清,承接他的一切。
最难的,是面对楚屿。
楚屿是个安静得过分的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书桌前看书或做题。贺暄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看自己的绘本,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楚屿的侧影发呆。
有时候楚屿做题卡住了,会无意识地转笔。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贺暄就会盯着那支笔看,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那支笔看穿。直到楚屿解开题目,笔停止转动,贺暄才会悄悄松一口气。
一周后,楚屿带贺暄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
校长室里,楚屿像个缩小版的大人,冷静地和校长交谈插班的事宜。他的谈吐得体,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子。贺暄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听着那些大人们谈论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孩子看着挺机灵,”校长笑着摸了摸贺暄的头,手掌温热,“叫什么名字?”
“贺暄。”贺暄小声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过于亲昵的触碰。
“哦,贺暄小朋友。”校长点点头,目光在楚屿和贺暄之间打了个转,“好好学,以后跟你哥哥多学习,争取也能考个年级第一回来。”
贺暄没说话,只是把手指蜷缩了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走出校长室,走廊里喧闹无比。下课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冲出来,打闹声、尖叫声充斥着耳朵。贺暄不适应这种吵闹,眉头紧紧皱起。
楚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你以前读过书吗?”
“读过一点。”贺暄说。福利院有扫盲班,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架和翻墙,课是能逃就逃。
“跟不上没关系,”楚屿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教你。”
那一刻,贺暄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他抬起头,看着楚屿的侧脸。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楚屿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神坛上的雕像,遥远,却神圣得让人想跪拜。
“哥哥。”贺暄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楚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会努力的。”贺暄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的,“我会考第一,不丢你的人。”
楚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少年的目光很淡,像一阵风,吹过贺暄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颊。
“不用考第一,”楚屿说,语气依旧平淡,“别惹事就行。”
贺暄笑了。
那是他来到楚家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牙齿白得晃眼,眼尾微微挑起,像一弯新月。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
不,楚屿。
我不仅要考第一。
我还要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哪怕是用骗的,用抢的。
假面已经戴好,戏,才刚刚开场。
小暄:哥哥,我要你离不开我……
小屿毫无查觉自己的"妹妹"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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