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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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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光,是白色的。
它毫不留情地晒着福利院的后院,把水泥地烤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透明的热气,远处的景物在这种热度里微微扭曲。
贺燃坐在台阶的最上层,后背抵着粗糙的砖墙。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的砖体,像干涸的血迹。
他左膝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边缘微微翘起。他低着头,用指甲一点点把翘起的皮撕下来,不觉得疼,只觉得有点痒——一种从伤口深处钻出来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痒。
刚才那场架,其实打得很没意思。
隔壁房的男孩盯上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半包橘子糖。那是他在院里待了三年,唯一攒下来的东西。糖纸是亮晶晶的金色,剥开来,里面是半透明的橘色,含在嘴里,能甜上半天。
他没让。
于是那男孩就带了两个人来抢。
贺燃记得那只伸向枕头的小手,记得那只手的主人脸上的贪婪,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他咬了其中一人的手,咬得很用力,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才松口。
混乱中,糖纸散了。
一颗糖滚进床底,再也够不着。
“贺燃,院长叫你去换衣服。”
生活老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讨厌。
贺燃没应声,只是慢慢把沾了血和糖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原本是灰色的,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和屁股的位置磨得发白,还破了几个洞。
他讨厌这个名字。
“贺”,是福利院随便给他安的姓;“燃”,是因为他来的那天,院里正好在烧垃圾,火光冲天。
像给流浪猫狗打耳标一样随便。
他以为又是例行检查,或者是哪个捐钱的大人来拍照。这种事他见过很多次——穿着体面的人走进来,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夸夸那个孩子的眼睛,拍几张照片,然后留下一袋苹果或几盒牛奶,走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被带到会客室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房间里坐着一家三口。
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皮革,泛着温润的光。女人坐在他身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裙摆垂到脚踝,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很温柔的那种温柔。
而中间的男孩,和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他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但不生动的瓷娃娃。
“这就是楚屿,贺暄小朋友”院长笑着介绍,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这位小朋友性格有些内向,我们想给他找个伙伴。”
贺燃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楚屿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房间,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好奇,也没有怜悯。
然后他说:“就他吧,爸妈。”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
楚太太有些惊讶,随即笑着对院长点头:“这孩子眼睛很亮,看着就聪明,脸蛋也圆滚滚的,看着就很可爱。”
贺燃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楚屿。
楚屿也看着他。
那一刻,贺燃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以后大概会跟着他很近、很久。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院长甚至没怎么问他的意见,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贺燃小朋友,以后要好好听话。”
他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件换洗的衬衫,一条短裤,一双磨破了边的袜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印着“某某超市”的塑料袋里,然后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那颗滚落的橘子糖。
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了灰,但他还是把它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走出福利院大门时,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回来。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座椅是柔软的皮革,坐上去会陷下去一点。贺燃坐在后排,身体绷得很紧,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上课。
楚太太在前排轻声说话,问他多大了,喜不喜欢吃苹果,有没有去过游乐园。
贺燃只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六岁。”“不喜欢。”
第三个问题,他没答。
因为他没去过游乐园。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低矮的平房,杂乱的电线杆,路边啃草的老黄牛,一切都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后座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楚屿靠着车窗,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没说话,也没看贺燃。
贺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我叫楚屿。”
楚屿忽然开口,眼睛没看他。
“岛屿的屿。”
贺燃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岛屿的屿。
车子驶进一座老宅。
院子很大,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眼,目光在贺燃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楚屿。
“这孩子眼神太烈,像火。”老人说。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句诗。
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下十个字——
「楚闲风步缓,贺远屿承暄」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某种尚未燃尽的余烬。
“孩子从今天起,祖父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就叫贺暄吧。”
贺燃盯着那张纸。
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被领养的孩子,有的改了姓,有的改了名,从此像是从未存在过。
“贺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名字和他原来的名字一点也不像。
不尖锐,不粗糙,甚至有点……温柔。
楚屿走过来,站得离他很近。
他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妹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贺暄笑了,这个哥哥是不是觉得他像女孩子。
他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
好。
哥哥。
既然你说是一家人——
那这辈子,你都别想甩掉我了。
晚饭很丰盛。
长条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虾,有炒得碧绿的青菜,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
贺暄坐在楚屿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
“吃吧小暄,不用客气。”楚太太把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贺暄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鲜,鲜得他喉咙发紧。
他吃过最好吃的,是福利院过年时发的肉包子。咬一口,油会从嘴角流下来,得赶紧舔掉,不然就没了。
“慢点吃小暄,没人和你抢。”楚先生笑着说。
贺暄没抬头,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楚屿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汤,夹了几根青菜。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贺暄,像是在完成任务。
饭后,楚太太带贺暄去看他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就在楚屿房间的对面。床是木制的,铺着干净的蓝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窗户很大,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
“小暄这是你的衣柜,”楚太太打开柜门,“里面放了新衣服,明天试试看合不合身。”
贺暄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了小暄?”楚太太蹲下身,温和地看着他,“不喜欢吗?”
贺暄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得不真实。
夜里,贺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房间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福利院的宿舍里,晚上也会熄灯,但总有人磨牙,有人梦呓,有人起夜上厕所,动静不断。
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好闻,但他还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来,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他拧开门把手,走到走廊对面,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楚屿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很多。
“怎么了?”他问。
贺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楚屿,看着他身后那间透着暖黄灯光的房间。
楚屿似乎明白了什么,贺暄是不是怕自己一个人睡。
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贺暄走进房间,关上门。
那一刻,黑暗被挡在了外面。
他爬上楚屿的床,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楚屿没说什么,只是躺回原位,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贺暄听见楚屿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贺暄,晚安。”
他第一次叫他的新名字。
贺暄没应。
但他往楚屿那边靠了靠,直到两人的被子挨在一起。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边,像一条银色的河。
贺暄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