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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河释结   霜雾消 ...

  •   霜雾消散大半,白日透出一点淡白日光,却驱不散浸骨的冷。江寂感冒没痊愈,嗓音沙哑,课间偶尔咳嗽,胸腔闷闷发沉。

      谢昀川早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江寂歪靠椅背,头发乱着,抽屉里放着药袋和歪扭的糖纸。桌缝间躺着一片暖贴,平整的,但包装边角有一点褶皱,像被人捏过又展开。

      谢昀川坐下,指尖碰到暖贴,温热隔着布料传过来。

      "药吃了?"他问。

      江寂抬眼,眼下青黑淡了,唇色浅白,"嗯。"

      "粥呢?"

      "淡了。"

      "想吃什么?"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静,没应声。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浅痕,然后收回,插进口袋,摸出那颗"你的"奶糖,放在桌缝间,和暖贴并排。

      "甜的。"他说,声音哑,"想吃。"

      谢昀川看着那颗糖,"嗓子哑,不能吃甜。"

      江寂耳廓泛红,手指在糖纸上轻轻压了压,"想吃。"

      两个字,重复一遍,像小孩耍赖。

      谢昀川笑了一下,拿起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糖纸揉成团,塞进江寂手里。

      "没有。"他说,"糖没了。"

      江寂看着掌心的糖纸团,皱的,湿的。他展开,铺平,叠成方块,但叠不整齐,边缘歪着。他把歪的糖纸放进抽屉,和药袋放在一起,不是和旧珍藏放在一起。

      早读铃响,读书声铺开。桌下不再空落落,江寂的脚尖挪过来,贴上谢昀川的鞋尖,没有收回。

      但谢昀川把脚收回了。

      江寂的脚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收回,鞋跟在地面轻轻蹭了一下,像某种尴尬。

      谢昀川侧头看他,"你病没好。"

      "嗯。"

      "传染。"

      "嗯。"

      "等好了。"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静,耳廓泛红,脸色发白。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缘叩了两下,但只叩了一下,第二下停在半空,没落下,像忘了。

      早读结束,喧闹四起。江寂拉开抽屉,看着那叠叠歪扭的糖纸,指尖抚过,又收回。他从药袋摸出一片润喉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冲淡干涩,但嗓子还是哑。

      "之前,"谢昀川开口,语速很轻,"你为什么躲我?"

      江寂含着润喉糖,没立刻回答。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漫上来,他皱了下眉,像被甜得不舒服。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冲淡甜味,咽下去。

      "买错了。"他说,声音被水闷着,含糊。

      "什么?"

      "饼干。"江寂说,"买错了。"

      谢昀川看着他,"然后呢?"

      江寂放下水杯,指尖在杯壁上留下一个水印,慢慢蒸发。他看着那个水印,"然后,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

      "嗯。"江寂说,"不知道,怎么办。"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浅痕,和之前的平行,"以前,不会错。"

      "现在会了?"

      "现在,"江寂说,"会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昀川,黑瞳沉静,没有雾,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困惑的东西,"错了,怎么办?"

      谢昀川看着他,"你问我?"

      江寂没应声,手指在桌面又划了一道浅痕,和之前的两道形成三道平行线,像某种计数。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你告诉我。"

      谢昀川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弯,眼睛没弯,"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江寂耳廓泛红,谢昀川嘴角弯着。过了一会儿,江寂低下头,看着桌面三道浅痕,手指在第四道的位置悬着,没划下去。

      "那就,"他说,"一起不知道。"

      六个字,不是"一起想办法",是"一起不知道",承认无知,承认失控,承认两个人都束手无策。

      谢昀川看着他悬在第四道位置的手指,"好。"

      江寂的手指落下,划了第四道,和前三道平行,但浅一些,像没力气了。

      上午几堂课平稳度过。江寂写字的字迹不再潦草,但比平时慢,像控笔不稳。偶尔咳嗽,笔尖顿住,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墨点,像某种标点。

      谢昀川看着那个墨点,"你咳嗽,像句号。"

      江寂低头看着墨点,"嗯。"

      "还是逗号?"

      江寂看着墨点,"省略号。"

      三个字,不是"像省略号",是"省略号",直接命名,像法医给标本贴标签。

      谢昀川笑出声,连忙收住。江寂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反应,像咳嗽后的抽搐。

      午休时分,大半人伏案小憩。江寂拆开抽屉里剩下的无糖饼干,分出一半,推到谢昀川桌角。然后拿起另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淡了。"他说。

      "嗯。"

      "想吃甜的。"

      "嗓子哑。"

      "想吃。"

      重复第三遍,像某种执念。

      谢昀川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五张歪斜的包装纸片,摊在桌面上,和江寂的饼干并排。

      "这些,"他说,"都是你的。"

      江寂看着那五张纸片,"脏。"

      "你给的。"

      "我碰过。"

      "我也碰过。"

      江寂看着谢昀川,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完整的,两声,不再中途停下。然后他拿起那包甜口饼干,拆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他说,声音哑,但带着一点满足,像小孩偷吃糖果。

      谢昀川看着他,"嗓子疼怎么办?"

      江寂看着他,"疼。"

      "那还吃?"

      "想吃。"

      第四遍。

      谢昀川拿起一片甜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甜腻漫开,他皱了下眉,胃没反应,不酸,不疼,但嗓子有点紧,像被甜得发齁。

      "齁。"他说。

      "嗯。"江寂说,"甜。"

      两人对视,江寂耳廓泛红,谢昀川嘴角弯着。他们吃着甜饼干,一片一片,直到把一包吃完,包装空的,摊在桌面上,像某种证据。

      午后自习漫长安静。江寂的字迹慢慢找回工整,但偶尔咳嗽,笔尖顿住,墨点越来越多,像省略号在纸面上繁殖。

      谢昀川把保温杯推过去,江寂拿起,喝了两口,放回自己桌角,没推回来。

      "我的了。"他说。

      "嗯。"

      临近放学,天色沉暗。江寂收拾书包,把药袋、歪糖纸、饼干全部塞进去,但塞得乱,帆布包鼓起来,拉链拉不上。他拉了两下,放弃,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药盒和糖纸。

      "走?"谢昀川问。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寒风迎面。江寂侧身挡在谢昀川身前,但步子虚,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谢昀川胳膊上,薄荷皂香混着药味,一凉一温。

      "你撞我。"谢昀川说。

      "嗯。"

      "故意的?"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静,"没站稳。"

      三个字,不是"不是故意的",是"没站稳",陈述事实,不带辩解。

      操场小道残霜未化,路面湿滑。两人并肩慢行,手背偶尔相蹭,但没有勾小指,江寂的手插在口袋,握着药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响动。

      走到校外分叉路口,江寂停下脚步,从口袋摸出一片暖贴,崭新的,但包装边角有褶皱,和早上那片一样,像被人捏过又展开。

      "明天,"他说,声音哑,"统考。"

      "嗯。"

      "考完,"他顿了顿,手指在药盒上压了压,"河边。"

      "风大。"

      "嗯。"江寂说,"等你。"

      两个字,和之前一样,但声音哑,像砂纸擦过木头,带着甜饼干的味道。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脚步微顿,没回头。左手悬在身侧,掌心向上,停了两秒,缓缓收拢。小指弯了,但只弯了一半,像之前一样,冻僵的手指回暖时发麻,弯不完全。

      谢昀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融进暮色。他把暖贴塞进内侧口袋,和钥匙、饭卡、五张歪斜的纸片放在一起。

      转身折返校园,抬眸望向宿舍楼。三楼走廊,灯亮了,窗帘拉着,缝隙里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回到宿舍,他把新的暖贴包装拆好,叠整齐,但边角还是有褶皱,放不平。他把六张纸片并排,推到枕头另一侧的边缘,和旧珍藏之间,留出半拳距离。

      躺下,面朝墙。

      窗外霜风渐柔,窗面凝着白霜,但室内暖气开着,玻璃窗内侧有雾气。他伸手,在雾气上划了四道,像江寂在桌面上划的,平行,但第四道浅一些。

      雾气很快又凝上,四道痕淡了,还在,像某种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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