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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霜落回暖 一夜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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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霜雾厚重,清晨推开教室门,冷气裹挟着细碎白霜扑面而来。窗台凝着薄冰,阳光被云层遮挡,校园浸在灰蒙蒙的冷调里。
谢昀川到校时,后排靠窗的座位已经坐了人。
江寂在,但不是平时的姿势。他没坐直,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歪向一边。
谢昀川走过去,坐下,鼻尖掠过熟悉的薄荷皂香,但混着一点别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某种很淡的、像药又像酒精的气息。
桌缝间躺着一片暖贴,但包装皱了,边角卷着,像被人捏过又展开。
他拿起暖贴,拆开,隔着校服贴在腹部。暖意渗进来,但不够热,像电池快耗尽的电热毯。
"你病了?"他问,声音不高。
江寂没抬头,臂弯里闷出一声"嗯",哑,比三天前更哑。
"见习?"
"嗯。"
"去医院了?"
江寂抬起头,脸从臂弯里露出来,脸色发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他看着谢昀川,黑瞳沉静,但没了平时的清亮,像蒙了一层雾。
"没。"他说,"药房。"
"什么药?"
江寂从口袋摸出一个小纸袋,折叠的,印着某连锁药房的名字。他打开,倒出几盒药,感冒药、退烧药、润喉糖,堆在桌面上,和法医书并排。
"买多了。"他说,用的是之前的句式,但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昀川看着那堆药,"你发烧?"
江寂没应声,把药收回纸袋,塞进抽屉,和两包饼干放在一起。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片湿巾,不是擦桌子,是擦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完对折,但没塞进垃圾袋,是放在桌角,和暖贴包装并排。
"传染。"他说,声音低,"别碰。"
谢昀川看着他,"什么?"
"感冒。"江寂说,"传染。别碰我。"
他说完,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后脑勺,头发乱着,发旋处有一根翘起来的头发,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
谢昀川坐着没动。他看着桌角那片用过的湿巾,看着江寂翘起来的头发,看着抽屉里露出一角的药房纸袋。
早读铃响,他翻开课本,但没读。他看着江寂的后脑勺,想起三天前他说"还好"时的疏离,想起昨天他说"甜"时的哑声,想起刚才他说"别碰我"。
"我不怕传染。"他说,声音被读书声盖过,但江寂听见了,臂弯里的肩膀动了一下。
早读结束,喧闹涌入。江寂没抬头,依旧趴着。谢昀川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五张歪斜的包装纸片,摊在桌面上,和江寂的湿巾并排。
"这些,"他说,"你的。"
江寂抬起头,看着那五张纸片,皱的奶糖纸、歪斜的饼干包装、平整的暖贴包装,五张挤在一起,像某种展览。
"什么?"他声音哑。
"你给的。"谢昀川说,"还你。"
江寂看着那五张纸片,没动。耳廓泛红,但脸色发白,红和白叠在一起,像冻伤的痕迹。
"不要。"他说。
"为什么?"
"脏。"江寂说,"我碰过。"
"我也碰过。"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静,蒙着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伸手,不是拿纸片,是把谢昀川摊着的手指拢起来,推进他的口袋,和三天前一样,但手指是热的,烫的,发烧的温度。
"留着。"他说,声音哑,但比刚才重,"你的。"
两个字,不是"给你的",是"你的",所有格,但主语省略,像命令,又像恳求。
谢昀川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五张纸片,皱的,歪的,热的。他握紧,纸片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动。
"吃药。"他说。
江寂没应声,从抽屉拿出药盒,拆开,倒出两片感冒药,干咽下去,没有水。咽完,他皱了下眉,喉结动了一下,像咽得很困难。
谢昀川把保温杯推过去,不是递,是推,桌面滑动,杯子停在江寂手边。
江寂看着杯子,没立刻拿。他拿起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放回自己桌角,不是推回来。
"我的了。"他说,用的是谢昀川之前的句式。
谢昀川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眼睛没弯,"嗯。"
一整个上午,江寂断断续续趴着,偶尔抬头写题,写完又趴下。谢昀川没再给他纸条,没再碰他的手,没再勾他的小指。但他把暖贴撕成两半,一半贴在自己腹部,一半放在江寂桌角,不是推,是放,像放一件多余的文具。
江寂看着那半片暖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撕开,贴在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和谢昀川之前握他的位置一样。
"烫。"他说,声音哑。
"嗯。"
"舒服。"
两个字,不是"很舒服",是"舒服",省略了程度,像小孩说话。
谢昀川看着他手腕内侧的半片暖贴,白色的,方形的,边缘翘着,像某种绷带。
中午,江寂没去食堂,趴在桌上睡觉。谢昀川打了饭回来,一碗白粥,一碟青菜,放在江寂桌角。
"吃。"他说。
江寂抬起头,看着那碗粥,"没味。"
"你嗓子哑。"
"想吃甜的。"
谢昀川从书包侧袋摸出那颗"你的"奶糖,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糖纸揉成团,塞进江寂手里。
"没有。"他说,"糖没了。"
江寂看着掌心的糖纸团,皱的,湿的,被体温焐软。他展开,铺平,叠成方块,但叠不整齐,边缘歪着,和谢昀川之前叠的一样。
"丑。"他说。
"嗯。"
"你叠的。"
"嗯。"
江寂把歪的糖纸放进抽屉,和药房纸袋、两包饼干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勺子,喝粥,一勺一勺,很慢,像在执行某种任务。
谢昀川坐在旁边,吃自己的饭,青菜,没味。他看着江寂喝粥,想起他说"想吃甜的",想起糖没了,想起自己把最后一颗吃了。
"明天,"他说,"买糖。"
江寂抬头,黑瞳沉静,雾散了一些,"嗯。"
"买甜的。"
"嗯。"
"给你。"
江寂看着他,耳廓泛红,脸色发白,红和白叠在一起。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着碗底,发出轻微的响动。
下午,江寂精神好了一些,没再趴着,但也没坐直,是歪在椅背上,头发依旧乱着,翘起来的那根更翘了。他写题,笔尖落在纸上,但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没力气控制。
谢昀川看着那行潦草的字,"你字丑了。"
江寂低头看着纸面,"嗯。"
"以前好看。"
"现在丑。"
"以后呢?"
江寂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以后好看。"
四个字,不是"以后会好看",是"以后好看",省略了"会",像承诺,又像自言自语。
放学铃响,江寂收拾书包,动作慢,不是平时的利落。他把药盒塞进书包,把歪的糖纸也塞进去,把两包饼干也塞进去,抽屉空了。
"走?"谢昀川问。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寒风凛冽。江寂没侧身挡风,是谢昀川侧身,挡在他前面,肩膀相贴,但江寂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躲,是怕传染。
"别靠太近。"他说。
"嗯。"
谢昀川没再靠近,两人肩膀隔着一拳距离,走到操场小道。路灯亮了,残霜未消,路面湿冷。
江寂停下脚步,从口袋摸出一片暖贴,崭新的,平整的,放进谢昀川手心。
"明天,"他说,声音哑,"见习。"
"嗯。"
"周四。"
"嗯。"
"河边。"
谢昀川捏着暖贴,"风大。"
"嗯。"江寂说,"等你。"
两个字,和之前一样,但声音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脚步微顿,没回头。左手悬在身侧,掌心向上,停了两秒,缓缓收拢。小指弯了,不是直的,是弯的,像勾,但只弯了一半,像冻僵的手指回暖时发麻,弯不完全。
谢昀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融进暮色。他把暖贴塞进内侧口袋,和钥匙、饭卡、五张歪斜的纸片放在一起。
转身折返校园,抬眸望向宿舍楼。三楼走廊,灯亮了,窗帘拉着,缝隙里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回到宿舍,他把新的暖贴包装拆好,叠整齐,放在五张歪斜纸片旁边,六张并排。然后他把六张一起,推到枕头另一侧的边缘,和旧珍藏之间,留出半拳距离。
躺下,面朝墙。
窗外霜风渐柔,窗面凝着白霜,但室内暖气开着,玻璃窗内侧有一层雾气。他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像江寂在书页上划的浅痕。
雾气很快又凝上,痕淡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