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剪 苏玉兰到底 ...
-
苏玉兰到底还是记着那条裙子的事。
那几天她心里一直不太安稳。
晚禾还是和往常一样,吃饭时自己捧着碗,小声说谢谢,早上梳头也乖,给什么穿什么,不争也不闹。可越是这样,苏玉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宁可晚禾哭一场,闹一场,扑过来抱着自己说"我不想给",也好过这样轻轻一句"给姐姐吧",像真把那点喜欢咽回去了似的。
于是那天下午,苏玉兰出门回来时,手里多了只纸袋。
纸袋口扎着细细的绳,里头压着新布料特有的清香。她进门时,苏晚瑶正坐在堂屋小桌边吃西瓜,汁水顺着白嫩的手腕往下淌,奶奶在旁边拿帕子给她擦。晚禾则蹲在门槛边,低头给自己的兔子布偶梳毛,梳两下,还要很认真地把耳朵捋顺。
"晚禾。"苏玉兰叫她。
晚禾抬起头。
"过来。"
她抱着兔子站起来,走得很轻,裙摆擦过门槛边,几乎没什么声音。一走近,苏玉兰就把那只纸袋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晚禾愣了一下,先没接,扑闪着大眼睛看向苏玉兰。
"妈妈,这是什么呀?"
"晚禾自己打开看看。"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兔子夹在胳膊底下,伸手去解纸袋上的绳。绳子解开,袋口一翻,先露出来的是一抹很温柔的奶白色。
她把裙子一点点从袋子里抱出来,整个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条很软的小裙子,不是前几日那种精致得近乎脆弱的月白,也不是苏晚瑶平时最喜欢的鲜亮颜色。它是柔柔的奶白,像夏天午后院子里落下来的光,裙摆上绣着一圈圆圆的小向日葵,花心是细细的棕线,花瓣却亮亮的,嫩嫩的,一朵挨着一朵,像正迎着太阳往外长。
小孩子的喜欢有时候不需要太多道理。
好看,就是喜欢。
她低头看着那条裙子。
"喜欢吗?"苏玉兰声音放得很轻。
晚禾这才抬起脸。
她眼睛亮得厉害,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亮。像有一层光,很轻地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小脸都映得更软了些。她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又摸了摸裙摆上的一朵小向日葵,指尖碰得极轻,像在摸什么会醒过来的小东西。
"喜欢。"
她终于说。
声音很小,很认真。
"它们好像真的。"
苏玉兰心里一软,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上次那条给姐姐了……这条是妈妈再给你买的。"
晚禾抱着裙子,轻轻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这一回这条裙子是单独给她的,是特地给她带回来的,是没有和别人一人一条摆在一起的。它像终于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给晚禾的。
而这点"单独",恰恰是最刺眼的。
苏晚瑶坐在桌边,西瓜还拿在手里,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条裙子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父亲一并带回来的,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她可以哭,可以抢,可以把"我也喜欢"说得理直气壮。可这一回不行。
这一回是苏玉兰单独买给晚禾的。
纸袋只装了这一条,开口叫的也只有"晚禾"。
这意味着什么,七岁的苏晚瑶已经足够明白。
意味着母亲在因为上次的事补偿她。意味着有一件东西,是越过了自己,直接落到晚禾怀里的。意味着这个一直被她视作"暂时寄住""本该退让"的妹妹,竟也开始有了爸爸妈妈给的、单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分走了爸爸妈妈对自己的注意。
苏晚瑶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西瓜皮。
她没哭,也没立刻闹,只是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那些圆圆的小向日葵上。看久了,眼底那点小孩子惯有的娇俏慢慢压下去,露出一点不合年龄的嫉妒。
她很清楚,这条裙子自己抢不了了。
母亲也未必会像上次那样顺着她。
可抢不了,不代表她就要眼睁睁看着晚禾抱着这条裙子高兴。
---
那天下午,晚禾把那条裙子抱回房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把裙子平平铺在床上,看一会儿,又拿起来抱进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摊开,用手指一朵一朵去数裙摆上的向日葵。她数得慢,数到第五朵时还会回头去看第一朵,像怕自己数错了。
苏晚瑶从门边经过,看见她蹲在床边,背影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被那条奶白色小裙子映得亮起来,像个偷偷守着太阳的小孩。
"你很喜欢啊?"她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
晚禾回头,看见是她,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过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嗯。"
"有多喜欢?"
晚禾低头摸了摸裙摆,像是真的在想怎么回答,最后很认真地说:"很多。"
"很多是多少?"
"就是……"她想了一会儿,"想明天就穿。"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
可偏偏因为太实在,倒更像刀子一样轻轻扎过去。苏晚瑶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股又酸又硬的火,一下更旺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晚饭前,晚禾把裙子重新叠平,压在自己床尾最里面,又把小兔子放在旁边,像在替她看着。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像平时那样安安静静只低头吃,反而几次忍不住抬头去看窗外天色,像在盼着夜快点过去,好让明天来得快一点。
这种喜欢,终于不再是"让出去也没关系"的样子了。
它鲜活,小心,藏都藏不住。
---
晚上熄灯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晚禾抱着兔子,睡得不算深。她心里惦记着那条裙子,连睡着之前都还在想:明天早上要先把头发梳整齐,再穿那条裙子,鞋子要配白的,妈妈上次买的小发夹也可以一起戴。
她想得很慢,也很细。
可就在她终于睡着以后,里侧的床轻轻响了一声。
苏晚瑶坐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里灰蒙蒙的。她没点灯,只借着那一点白光,赤脚踩在地上,像猫似的走到床尾。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条裙子,目光落在一朵又一朵小向日葵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抢。
可她也太知道,怎样才能让一个人高兴不起来。
剪刀是白天做手工剩下的,就放在书桌抽屉里。她轻轻把它拿出来,又回到床边,蹲下去,一只手按着裙摆,一只手慢慢把最边上那朵小向日葵剪下来。
布料很软,剪刀口咬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点极轻的"咔嚓"声。
一朵,两朵,三朵。
她剪得不快,甚至很有耐心。不是一时冲动地胡乱乱剪,而是近乎平静地,一朵一朵,把那些圆圆的小花从裙摆上剥下来。剪到最后,裙边空出一片零零落落的豁口,线头松散地翘起来,像一圈刚被雨打烂的花田。
她看着那一片狼藉,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慢慢顺了。
---
第二天一早,晚禾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便先下意识去看床尾。那条裙子还在,只是形状有些不对。她愣了一下,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走过去,把裙子抱起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
那些昨天还好好开在裙摆上的小向日葵,已经没了。
有些只剩下半圈花瓣,有些直接被整朵挖掉,只留下歪歪斜斜的线头和一块突兀的空白。原本软软亮亮的一圈花边,被剪得支离破碎,像一段好好的梦,一夜之间被人扯开。
晚禾抱着裙子,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其实没完全反应过来。
小孩子对"坏掉"的理解,往往先不是愤怒,而是茫然。她只是看着那些空掉的地方,一朵一朵去数,像昨天数它们有几朵时一样认真。可越数,眼睛越发涩,到最后,连视线都慢慢模糊起来。
"怎么了?"
苏晚瑶的声音从床里侧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意和压不住的得意。
晚禾抬起头。
她抱着那条被剪坏的裙子,小声反问:"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晚瑶坐在床上,挑了下眉,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我怎么知道。"
"昨天不是这样的。"
"那你问裙子啊。"她掀开被子下床,语气很平,"又不是我弄的。"
晚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是谁。
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昨天明明把裙子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尾最里面。可她太小了,小到即使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知道"说出口,更不知道说出口以后会换来什么。
说了,会有人信吗?
这种犹豫只停了一会儿,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很安静地,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着裙子站在床边,黑葡萄般的眼睛湿得发亮,眼尾鼻头一起憋得发红。嘴唇抿得死紧,连抽噎都压着,像怕自己哭出声会更难堪。
苏晚瑶站在一旁,看着她掉眼泪,心里竟有种异样的满足。
她不安慰,也不害怕。
她只是看着,像终于确认,原来毁掉一样东西,比把它抢过来更让人痛快。抢过来,东西还在;剪坏了,那种"喜欢"才是真的没处放了。
---
早餐时,晚禾没出去。
她抱着那条裙子,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己把眼泪擦了擦,换上了平时那条旧裙子。她没有拿着坏裙子去找苏玉兰,也没有跑到桌边说"我的裙子被人剪了"。
她抱着那条裙子,头也不回地飞奔出了门。
太阳才刚升高一点,巷子里还有早晨的凉意。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抱着裙子,一只手抱着兔子,像抱着两样都快碎掉的东西。走到宋家院门口时,她站住了,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条裙子,眼泪连串儿地掉了下来。
门是阿姨开的。
她一拉开门,就先愣住了。
"晚禾小姐?"
晚禾抬起脸,眼睛通红,鼻尖也红,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还带着胡乱泅过的泪痕,嘴唇瘪得水红。她平时哭都很安静,这会儿也没出声,纤长的睫毛湿成一缕缕,惊蝶似的颤着。抱着那条裙子站在门口,像连委屈都不知道该怎么讲。
阿姨心一下就揪住了,赶紧把人拉进来:"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这一问,像把她刚刚死死憋着的那点劲一下问散了。
晚禾低头把裙子举起来,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轻得快碎了。
"阿姨,花没了。"
阿姨一低头,看见那裙摆上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向日葵,脸色都变了。
"这谁弄的?!"
她这嗓门大了点,屋里的人很快都听见了。
宋元初第一个冲出来,头发还乱着,跑到门口一看,整个人都炸了:"谁干的?"
晚禾被他这一声喊得缩了下肩,眼泪却掉得更快了。
紧跟着出来的是宋元汀。
他原本在里头收书包,闻声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小姑娘。她今天没穿新裙子,只穿了条旧的,怀里却死死抱着那条被剪坏的奶白色向日葵裙,眼睛红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可嘴唇还是抿着,不出声。
那一瞬间,宋元汀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生气先上来。
是疼。
一种很闷、很重的疼,先压下来。
他走过去,脚步都比平时放得更轻。到了跟前,先没问"谁弄的",也没问"为什么不告诉大人",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条裙子,然后很轻地伸手揉了一下她发顶。
"不哭。"
这两个字不算多温柔。
可落下来时,晚禾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开一点的地方,眼泪一下掉得更厉害。她还是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发抖,怀里那条裙子被她越抱越紧,像怕连最后这点被剪坏的残样也会被人拿走。
宋元汀喉咙发紧,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谁弄的?"
晚禾没回答。
她其实不用答,他们心里都已经有数了。
宋元初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肯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
阿姨也心疼得不行:"这叫什么事……好好的裙子,怎么下得去手。"
晚禾还是只掉眼泪。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像一旦真把"姐姐剪了我的裙子"这句话说出来,很多东西就会一起裂开。可她又还太小,没学会怎么把这些裂缝好好盖住,所以只能抱着裙子站在这里掉眼泪。
宋元汀看着她,忽然转身回了房间。
宋元初一愣:"哥?"
晚禾也怔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像连哭都忘了半拍。
不过一会儿,宋元汀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铁盒,盒盖边角都有些磨了,一看就是存了很久的东西。他走到阿姨跟前,把盒子往她手里一放。
"阿姨。"
阿姨一愣:"这是……"
"我存的钱。"宋元汀说,"你带她去买裙子。"
屋里静了静。
阿姨低头打开铁盒,里面零零整整,全是纸币。不是很多很多,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攒了很久、很认真的全部家当。
"买几条都行。"宋元汀顿了顿,又补一句,"买五条。"
宋元初在旁边一下睁大了眼:"五条?!"
晚禾也愣住了。
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已经是明显的茫然,像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忽然走到这里。她只是坏了一条裙子,抱着它过来掉眼泪,心里大概还停在"好难过""花没了"这种很小很直白的情绪上。可宋元汀已经直接把一个铁盒拿出来,说,要给她买五条。
不是补一条。
是五条。
像他不是在和谁讲道理,也不是在替她争一个"该不该",而是在用一个孩子自己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
坏了一条,不算完。
你没了一个,我就给你更多。
阿姨先反应过来,眼圈都红了:"大少爷,这可是你攒了好久的……"
"嗯。"宋元汀应了一声,"给她买。你带她去,她喜欢的都买。不用剩钱回来。"
晚禾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哑:"不用那么多。"
"为什么不用?"
"我……我穿不了那么多。"
"那就慢慢穿。"
"可是这是你的钱。"
"是我给你买裙子的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也正因为太平了,反倒叫人鼻尖发酸。
宋元初站在一旁,本来还在生气,这会儿忽然也被这一幕压得有点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铁盒,又看看晚禾怀里那条坏掉的裙子,过了两秒,忽然一咬牙:"我也有。"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没一会儿又抱了个皱巴巴的小布包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里面全是他平时乱七八糟攒下来的零碎钱,还有几颗玻璃珠,一只小铁片,甚至半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糖纸。
"我这个也给你。"他气鼓鼓地说,"再买一条……不,买两条!"
阿姨原本心里酸得厉害,看见这一下,又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小少爷,你这里头还混着玻璃珠呢。"
"那也值钱。"
"你自己留着吧。"晚禾小声说。
"我不。"宋元初瞪着眼,"反正她弄坏你一条,我们就给你买更多。"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孩子气的冲劲,生气是真的,护着也是真的。
可宋元汀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晚禾,胸口那股闷得发沉的疼还没散。他以前也会心疼她,见她哭了会皱眉,见她受委屈会不高兴。可那些更多还是一种很自然的偏护,是"晚禾小,要多看着一点"。
直到今天,看见她抱着被剪坏的裙子站在门口掉眼泪,他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放着不管。
不是"以后多看着一点"就够了。
是有些地方、有些人,真的会把她喜欢的东西一件件毁掉。她还这么小,已经开始学着把喜欢藏起来,学着坏了也不说。若一直这样下去,她会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会退,越来越像把自己缩进一个谁也碰不到、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而他不想她变成那样。
至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变成那样。
---
那天上午,宋妈妈和阿姨一起带着晚禾去了一趟街上。
服装街的童装铺子不算大,花花绿绿的裙子一排排挂着,风一吹,像一小片轻飘飘的花架。宋妈妈牵着晚禾往里走时,她还有点恍惚,眼睛红肿着,怀里那条坏裙子也没舍得放下。
"这个就别抱着了。"阿姨轻声哄她,"咱们看新的。"
晚禾低头看看那条裙子,轻轻点头,把它交给阿姨。
她最后挑了五条。
不是因为她真的忽然想要那么多,而是因为宋元汀说了"五条"。她大概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一个很稳的数字,像只要拿满了五条,被剪坏的那一条就不会那么疼了。
一条是淡粉色的,领口绣了小雏菊。
一条是鹅黄的,裙边是细细的荷叶边。
一条是浅蓝的,腰间有一枚软软的蝴蝶结。
一条是嫩绿色的,像刚长出来的叶子。
最后一条,是奶白色的。
虽然不是向日葵,可裙摆上缝了一圈小小的花朵,远远看去,还是像有一圈暖暖的太阳落在边上。
阿姨问她:"这条也要吗?"
晚禾看了很久,轻轻点头:"要。"
"为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裙摆上那圈小花,小声道:"它有一点像。"
阿姨心里一酸,没再问。
---
到了宋家门口,宋元初第一个冲出来:"买了吗?"
"买了。"阿姨把袋子往他眼前一提,"五条,一条不少。"
宋元初立刻得意起来,回头冲里头喊,声音又响又亮:"哥!真的买了五条!"
宋元汀从廊下出来,目光先落到晚禾脸上。
她眼睛还是红的,可已经不掉泪了。整个人小小一团,像终于又被重新塞回去一点颜色。看见他时,她脚步快了一些,小跑着到他跟前。
"哥哥。"
"嗯。"
她低头把最上面那个纸袋往前递了递。
"这个最好看。"她小声说,"你先看。"
宋元汀看着她,没接袋子,只低声问:"还哭吗?"
晚禾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补一句:"没有刚才那么想哭了。"
她说得实在。
实在得像把自己那点伤心都摊开了一点点给他看。不是完全好了,不是忘了,只是因为有人替她接住了,所以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宋元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声。
风从廊下吹过去,把纸袋边缘吹得沙沙作响。阳光落在那几个纸袋上,也落在晚禾眼尾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红上。
她还小,不会知道很多东西并不能真的用"五条裙子"就补回来。那条被剪坏的向日葵裙、那一夜悄无声息被毁掉的欢喜、还有"喜欢的东西不能让人看出来"这种刚刚长进心里的念头,都不会因为新裙子来了就彻底消失。
可至少这一刻,她会记得,自己抱着坏掉的裙子站在门口掉眼泪时,有人皱着眉心疼她,有人把攒了很久的小金库全倒给她,也有人笨拙又响亮地说:她弄坏你一条,我们就给你买更多。
有些伤是这样留下来的。
有些偏爱,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刻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