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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抢 盛夏的天, ...

  •   盛夏的天,热得连蝉都叫得发哑。
      午后的日头压在院子上头,砖地被晒得发白,树影缩成一小团一小团,连风穿过来时都像裹着热气。屋里垂着半扇竹帘,光线被筛得碎碎的,落在桌角、窗沿和孩子的裙摆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爸爸这天出差回来,带了不少东西。
      有给老太太的点心,有给苏玉兰的丝巾,也有给两个孩子的小玩意儿。纸袋、盒子一样样摆开,连宋元初那边都得了个会响的小铁皮哨子,拿到手就跑去院子里吹,吹得阿姨直在后头喊他轻一点。
      晚禾站在桌边,没有往前挤。
      她今天穿了件旧些的素色小裙子,洗得很干净,只是领口的小花边微微有些软了。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怀里还抱着自己那只兔子,像一朵不争春的小花。
      苏爸爸在一堆东西里翻了翻,翻出两条小裙子来。
      一条是海棠红的,颜色鲜,裙边压了层层细褶,热闹又讨喜;一条是很浅的月白,裙摆上绣着细细碎碎的小花,腰后还缀着一枚淡粉色的缎结,轻一碰都像会散开似的。
      “来。”苏爸爸笑得温和,“爸爸回来给你们带的。”
      苏晚瑶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扑过去的动作很快,先一把把那条海棠红的抱进怀里。那颜色本来也衬她,鲜亮又明媚,配着她从小被捧出来的娇俏,乍一看,倒真像是为她量身做的。
      “好看。”老太太先夸了一句,“这个颜色就得晚瑶穿。”
      苏晚瑶听了,笑得更高兴了,转头就想往身上比。
      可比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另一条裙子上。
      那条月白色的小裙子安安静静搭在苏爸爸手里,料子比她手里这条更软一些,绣的小花也更细,腰后那枚粉缎结打得漂漂亮亮,像一朵小小的云。它不鲜,却精致;不扎眼,却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更费心思。
      苏晚瑶脸上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那条给谁?”她问。
      苏爸爸顺手把那条月白色的小裙子递给晚禾:“给晚禾的。”
      晚禾怔了一下,忙伸手接住。布料软软落在手心里,轻轻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点清淡香气。
      “喜欢吗?”苏爸爸随口问。
      晚禾抱着裙子,笑着点了点头:“喜欢。”
      声音不大,却很真。
      她大概是真的喜欢,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都不自觉把裙边捏紧了一点。那一瞬间,她像是忘了旁边还站着谁,也忘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向来是不该太早露出喜欢的。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不设防的喜欢,被苏晚瑶看见了。
      “我也喜欢这个。”她忽然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怀里还抱着那条海棠红的,眼睛却直直盯着晚禾手里那条月白色的,眉尖已经轻轻皱了起来。
      “你不是已经拿了一条吗?”苏玉兰低声哄她,“那条更适合你。”
      “这条是爸爸买给我的。”苏晚瑶立刻说,“那条我也喜欢。”
      她说得太快,也太自然,好像世上的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她喜欢什么,那东西就该到她手里。哪怕她前一刻已经拿了别的,哪怕另一样已经被人抱进怀里,只要她忽然改了主意,所有人就都该跟着她的心思转。
      晚禾抱着裙子的手,轻轻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裙子,像在确认,它是不是已经算自己的了。
      苏爸爸也愣了愣,随即笑着打圆场:“你和妹妹一人一条,你手里那条也好看。”
      “可我现在更喜欢这个。”苏晚瑶的语气已经有些发硬。
      “晚瑶——”
      “我就要这个。”
      她把海棠红那条往桌上一丢,眼圈很快就红了。
      她哭向来不是一上来就大哭大闹,而是先红眼,先瘪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一点点把声音提起来。她最知道怎样让大人心软。
      “以前爸爸买好几条裙子回来都是我的!”
      “你也有裙子啊。”苏玉兰过去拉她,“那个颜色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我没说不喜欢。”
      “那你也不能——”
      “为什么不能?”苏晚瑶一下甩开她的手,“每次爸爸买裙子回来,本来就都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像沉了一下。
      晚禾站在桌边,抱着裙子,没动。
      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懂“本来就是我的”这句话里更深的意思。她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很熟悉、又很冷的预感——
      这条裙子,大概留不住。
      这种预感来得很早,也很准。像她才刚碰到一点喜欢的东西,心里已经先学会了往后退一步,像是在替自己准备失去。
      苏爸爸皱起眉:“像什么样子,一条裙子也要闹?”
      老太太在旁边却先开了口:“不就是条裙子吗?晚瑶喜欢,就给晚瑶。回头再给她买一条就是了。”
      “可这不是——”
      “两个丫头片子,分那么清做什么。”老太太摆摆手,“大的先挑,本来也没什么。”
      这话落得轻飘飘的。
      可一落下来,事情像是立刻就有了方向。
      晚禾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把裙边捏皱了。她知道大人们还在说话,知道苏玉兰似乎也有点犹豫,知道苏晚瑶已经哭得更厉害了。可那些声音忽然都像隔了一层,她听不太清,只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算了。
      又不是妈妈给她买的。
      她其实不是完全不想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是我的”,说“我不想给”。又或者说,她已经隐隐知道,在这里,有些话说了也未必有用。
      于是没等苏玉兰再开口,她先自己把裙子往前抱了抱,又慢慢松开手。
      “给姐姐吧。”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是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嗓子里落下去的一小片叶子。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苏晚瑶最先停了哭,抬起还带着泪的脸看她,像也没想到她会让得这样快。可只一瞬,那点愣住就过去了。她几乎立刻伸手,把那条月白色裙子从晚禾怀里抽了出来,抱进自己怀里。
      “本来就该给我。”
      她说这句话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却已经理所当然得很。
      晚禾手里一空,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捏着裙边的姿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没哭。
      也没有立刻露出什么委屈的神情。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整个人忽然被谁往里轻轻压了一下。
      苏玉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补了一句:“等妈妈……给你再买新的。”
      晚禾点点头:“嗯。”
      她答应得太快,反而叫人心里发堵。
      那天下午,晚禾没再提过那条裙子。
      她照旧抱着自己的兔子去廊下坐着,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可她明显比平时更安静了些,坐在那里时,总要低头捏一会儿兔子耳朵,像在想什么。
      傍晚时,宋元初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苏晚瑶身上的新裙子,只瞥了一眼便皱起眉,转头去看晚禾:“你坐在这儿干吗?”
      晚禾原本坐在台阶边,闻言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元初已经自己跑进屋去了。
      “苏姨,我哥叫我带晚禾过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来了。
      早上苏父出差回来,还给他带了小哨子,也给两个小姑娘带了新裙子。他那时候还顺嘴问过一句,说晚禾要是有了新的,是不是会立刻换上过来给妈妈看。那时大家都笑了,谁也没把这话当回事。
      可眼前这条月白色的小裙子,怎么看都不像会是苏晚瑶自己挑的样子,倒更像……
      “这不是晚禾的吗?”他脱口而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苏晚瑶站在镜子前,低头扯了扯裙边,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是我的。”
      “什么叫现在是你的?”
      “她自己给我的。”
      宋元初一下回头去看晚禾。
      晚禾站在门边,抱着兔子,小声说:“姐姐喜欢。”
      “她喜欢你就给她啊?”
      “那明明——”
      “元初哥哥。”晚禾忽然叫了他一声。
      宋元初一顿。
      晚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其实不是在替苏晚瑶说话。
      只是那一瞬间,她已经本能地不想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会怎么样,她说不清,可她知道,最后多半也不过是一句“下次再给你买”。与其等着那句明明白白地落下来,不如自己先退开一点。
      宋元初却不吃这一套。
      他年纪小,脑子里还没有那么多“不给就算了”。在他看来,是晚禾的东西,就是晚禾的。哪怕他们平时也会抢糖、抢风车、抢靠窗的位置,可那种抢和眼前这种不一样。
      “她喜欢就能拿?”他皱着眉,“那我喜欢你兔子,我也拿走?”
      苏晚瑶终于转过头来:“是她自己愿意给的。”
      “你都要了,她敢不给吗?”
      “宋元初!”苏晚瑶脸色一下变了。
      “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姐姐好意思和妹妹抢,你比她大那么多,你穿着合适吗你就要?”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在屋里顶起来,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元汀站在外头,显然是刚到。
      他一进院子,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苏晚瑶穿着那条明显不属于她平时风格、也偏小了一截的新裙子,宋元初一脸要炸,晚禾站在门边,安安静静抱着兔子,整个人都往后收着。
      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七八分。
      “元初。”他叫了一声。
      宋元初回头,声音里还带着气:“哥,她抢——”
      “出来。”
      “可是——”
      “你先出来再说。”
      宋元初最怕他哥用这种不高不低的语气说话,明明没发火,却比真的凶还让人不敢顶。于是再不甘心,也还是憋着气走了出去。
      宋元汀这才看向晚禾。
      “晚禾。”
      晚禾抬起眼。
      “来。”
      她顿了顿,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屋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子里的风总算凉下来一点。宋元汀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圈都不红,只是那种安静已经明显过了头,像一朵本来朝外开的花,被人用手轻轻一压,花瓣都往里收回去了。
      “苏伯伯给你买的新裙子呢?”他问。
      晚禾低头看着兔子耳朵,小声说:“给姐姐了。”
      “是你想给的吗?”
      晚禾没有立刻答。
      她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捏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姐姐说她喜欢。”
      “我是问你想不想给。”
      这一句比刚才更平。
      可也正因为太平了,反倒叫人没法随便糊弄过去。
      晚禾抿了抿唇,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
      “不太想。”
      风从廊下吹过去,把她的声音吹得更轻了。
      宋元初在旁边一听,立刻就炸了:“你看!我就说她不想!”
      晚禾被他这一嗓子震得缩了下肩,宋元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宋元初憋屈得不行:“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宋元汀没接这句。
      他看着晚禾,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为什么不说?”
      晚禾低着头,小声道:“说了也没用。”
      这句话,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已经开始明白,在有些地方、有些人面前,她的“想不想”“喜不喜欢”是排在后头的。
      宋元初听得都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生气,这会儿那股气却忽然变得更重、更闷,堵在胸口,呼呼地喷了两口气,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宋元汀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那只兔子。
      “这个呢?”他问,“别人要,你给吗?”
      晚禾几乎下意识就把兔子抱紧了一点。
      “不行。”
      “为什么这个不行?”
      “这是我的。”
      “裙子不是?”
      晚禾一下安静下来。
      她抱着兔子站在那里,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她大概是真的被问住了,过了很久,才小声说:“裙子……好像也算。”
      “什么叫好像。”宋元初忍不住插嘴,“本来就是。”
      晚禾没接。
      她只是第一次很模糊地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别人更想要,就真的该让出去。可这个意识来得还太早,也太轻,像刚冒出来的一点小芽,随时都会被别人的一句话重新压回去。
      那天晚上,宋妈妈知道了这件事。
      她本来是听宋元初气鼓鼓跑回去告状,才问出来的。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口狠狠往下一沉。
      她太知道晚禾的性子。自己家放在手掌心里疼大的小明珠,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俏生生开口的。
      真抢起来,她未必会抱着裙子哭;真委屈了,她也未必会扑过来说。像这样,轻轻说一句“给姐姐吧”,自己先把路让开。不是她天生就会让,而是她已经隐隐开始明白,在某些地方,不让也没什么用。
      “这个习惯不好。”宋妈妈低声说。
      宋元初立刻道:“就是!她老这样!”
      宋妈妈却没看他,只是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轻声叹了一句:“怕就怕她以后,什么都先让出去了。”
      宋元汀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拿着本没翻完的书,可从头到尾,一页都没动。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少年稚气照得更淡了些。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苏家不对劲。
      只是这一次,第一次真切地记住了——那种不对劲,不是大吵大闹,也不是明明白白的打骂,而是更细、更绵长的一种偏。
      偏到晚禾才回去没多久,就已经开始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先自己把东西让出去。
      夜里临睡前,阿姨拿了个小纸袋给晚禾。
      “妈妈让我给你的。”
      晚禾接过来,低头打开,里头是一对新的发夹。月白色的,夹面上嵌着细细的小珍珠,像两朵安安静静的小花。
      “妈妈说,裙子没了,先给你夹这个。”阿姨摸摸她的头发,声音也放得很轻,“回头再给你买新的。”
      晚禾低头看着那对发夹,看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像平时收到新东西那样眼睛亮起来。
      可她还是把那对发夹好好收进了自己的小盒子里,放在兔子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像她心里其实也知道,有些东西被拿走了,就是真的拿走了。后来补回来的再好,也不是当时那一个了。
      可她也知道,总还有人会记得,她失去了什么。
      窗外夜色沉下来,树影轻轻地晃。
      晚禾抱着兔子躺在宋家的小床上,忽然想起那条月白色的小裙子,想起自己刚接到手时,那一点很轻很轻的喜欢,像一朵云落进掌心里,软得她都不敢捏重了。
      可后来,那朵云还是被人拿走了。
      她没哭。
      只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更快地学会了一件事——
      喜欢的东西,不要让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了,可能就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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