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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 晚禾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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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禾第一次见到苏晚瑶,是在一个很热的下午。
那天的热不是明晃晃压下来的烈,而是闷。风从院墙上翻过去,带不走一点凉意,树叶蔫着,连屋檐下那只旧风铃都半天不响一下。院子里晒得发白,砖缝里浮着热气,人站久了,连呼吸都像黏在嗓子里。
苏玉兰牵着晚禾的手,把她带进了苏家的院门。
门槛有些高。晚禾今天穿着宋妈妈前几天才给她换上的浅粉色小裙子,裙摆软软扫过小腿。她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兔子布偶,抱得很紧,一路都没有松开。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只是从前来,是待一会儿就走,是被抱着、牵着、哄着,吃几块点心,听几句大人的闲话,再被领回宋家去。那时候她知道这里和自己有关系,却并不真觉得这儿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可这次不一样。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模模糊糊明白,这一回不是来坐一下,也不是来吃顿饭。
她要在这里住下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
晚禾听不太懂那些大人的语气,只觉得热闹里带着一点挑剔。有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不低不高,恰好能落进耳朵里。
“就是这个?”
“嗯,接回来了。”
“宋家给她养得倒白净。”
“白净有什么用,还是个丫头。”
这些话,晚禾听不全,也并不完全懂。
她只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并不像宋家的人看她。宋家的人看她,多半是软的,笑着的,有时候带点逗弄,有时候带点纵容,可总归是暖的。这里的人看她,却像在看什么刚搬进院子、还没放稳的物件,带着打量,也带着衡量。
晚禾下意识往苏玉兰腿边靠了靠。
苏玉兰感觉到了,低头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软些:“晚禾,叫人。”
晚禾抱着兔子,小声叫了几句。声音轻轻的,像夏天树梢上一点要落不落的叶影。
院里的人应了,也有人笑着说她“倒挺乖”,可那份“乖”里并没有多少真心喜欢,像只是一句顺嘴的评价。
也是这时候,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了。
有个小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水红色的小裙子,裙摆层层叠叠,比晚禾身上的要鲜亮得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夹上还嵌着小小的珠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地亮。她皮肤也白,脸圆润,眼睛大,眉眼里带着一种被捧惯了的明丽。她一出来,屋里几个大人的目光明显都先落到她身上。
“晚瑶出来了。”
“你妹妹回来了,还不过来看看?”
苏晚瑶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动。
她先看了看苏玉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晚禾,最后目光停在她怀里那只小兔子上。
那眼神不像小孩子见到陌生同龄人的好奇。
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被摆到自己地盘里的新东西。先看,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分辨,这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会不会占了自己的位置。
苏玉兰朝她招了招手:“晚瑶,过来,这是妹妹。”
苏晚瑶这才慢慢走过来。
她走到近前时,晚禾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一些,裙子也更鲜亮,连身上都有一点香香的味道,像擦了和平时不一样的香膏。
“她是谁?”苏晚瑶问。
“是妹妹晚禾。”苏玉兰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会照顾妹妹。”
苏晚瑶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晚禾,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裙边的小花结。
“这个是新的?”
晚禾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轻轻点头。
“嗯。”
“谁给你买的?”
“我妈妈。”
她嘴里的“妈妈”,还是下意识在叫宋妈妈。
话一出口,屋里有一瞬间极轻的静。
苏玉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弯起来,轻声说:“以后不能乱叫了,要叫我妈妈。”
晚禾抱着兔子,愣愣地看着她。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妈妈”这两个字,在她心里一直有个很清晰的指向。那是给她梳头、给她挑裙子、夜里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哄她的人。
所以这会儿被突然纠正,她先不是委屈,也不是抗拒,而是茫然。
像脚下踩着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听见没有?”苏玉兰声音更轻了些,像怕吓着她,“以后叫我妈妈。”
晚禾嘴唇动了动,小声应:“……嗯。”
她没叫出口,眼睛里先蓄了一包水。
也不知道是叫不出来,还是不敢。
苏晚瑶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几乎称得上甜。可不知怎么,晚禾抬头看见时,心里却轻轻缩了一下。
当天晚上,晚禾第一次睡在苏家。
房间不算小,窗边摆着书桌,柜子上放着成排的布娃娃和小摆件。
苏晚瑶睡里侧那张床。
晚禾的小床是这几天临时买回来的,靠着窗,床单也是新换的。苏玉兰替她把小衣服叠好放在床尾,又把她平时抱着的小兔子搁在枕头边,低声说:“以后晚禾晚上就住这儿了,和姐姐作伴,好不好?”
晚禾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她其实并不觉得“好”。
可她已经隐隐明白,在这里,“好不好”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真的等她回答的问题。
灯熄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晚禾抱着自己的兔子,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黑漆漆的天花板。她不习惯这里的味道,也不习惯这张床,甚至不习惯身边这个姐姐。
她想宋家的廊下,想宋妈妈房里的灯,想阿姨夜里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心里有些不清晰的委屈慢慢浮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小珠子,安安静静滑过鼓鼓的脸颊。
她从小就不是个会放声大哭的孩子。真不安了,更多时候只是把自己缩小一点,安静一点,好像这样,就不会麻烦到别人。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里侧那张床忽然动了一下。
苏晚瑶翻了个身,声音从黑暗里轻轻飘过来。
“那是我的。”
晚禾没听懂,小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带着鼻音,发懵地问:“什么?”
“柜子第二层那个小熊。”苏晚瑶说,“你刚才看了很久。那是我的,你不准碰。”
晚禾抱着兔子,愣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两秒,她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没有想拿。”
“你看了。”
“我就是看一下。”
“看一下也不行。”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又安静了。
晚禾没再说话。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看一下也不行。因为在宋家,她看什么都可以,看完了还会有人问她喜不喜欢,要不要拿去玩。宋元初虽然也常和她抢东西,可真要她喜欢上什么,他多半最后还是会塞给她,嘴里嘟囔两句,人却跑得比谁都快。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不行”是真的不行。
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逗她。
那天夜里,晚禾抱着兔子,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比平时早。
房间里还有些暗,窗帘没完全拉开,只有一点白蒙蒙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想自己穿衣服,刚把小裙子从床尾拿起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拿错了。”
晚禾回头。
苏晚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她,头发有点乱,脸上却没有半点刚醒的迷糊。她那双神气飞扬的眼睛盯着晚禾,伸手一指:“那个是我的。”
晚禾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件浅蓝色小裙子,确实不是昨天穿来的。她愣了一下,连忙放回去:“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苏晚瑶从床上下来,把裙子拿过去抱进怀里,“因为这屋里很多东西都不是你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算不上凶。
可晚禾站在原地,指尖还是慢慢蜷了一下。
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没有能力立刻想明白。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好像总要先看一看,先问一问,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早饭时,这种感觉更清楚了。
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和刚蒸好的鸡蛋羹。苏晚瑶坐在苏父旁边,碗里已经被夹好了菜,苏父还顺手替她把蛋羹拌得细一点,说一句“慢点吃,别烫着”。苏玉兰则忙着给她挑小咸菜,声音也更轻一些。
而晚禾坐在桌角,自己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吃。
她本来也习惯自己吃饭。可在这里,这种“自己吃”和在宋家的“自己吃”并不一样。宋家人虽然也常夸她懂事,说她能自己吃饭,可总会有人顺手替她把虾仁挑出来,把烫的吹凉,或者在她吃得慢的时候轻轻催一句。这里没有。
也不是刻意忽视她。
只是好像没有人会第一时间想起她。
苏晚瑶吃到一半,忽然看见她碗边那小半块蛋羹,开口道:“我还要。”
苏玉兰低头看了看,锅里刚好没剩多少了,便顺手把晚禾碗边那一块拨了一点过去。
晚禾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不,也没有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碗边那块空出来的小缺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喝粥。
她不是委屈得厉害。
只是忽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自己不想争,而是别人从一开始就默认,她该让。
这种“让”,她以前也会。
把喜欢的小点心让给宋元初,把宋妈妈怀里的位置让给刚哭过的他,把自己看中的发夹递给阿姨,说“这个给元初哥哥也行”。可那种让,是她自己愿意的。
不是现在这样,像谁都觉得理所当然。
上午,苏玉兰在厨房忙,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苏晚瑶坐在小桌边翻画册,翻了两页,忽然抬头:“你不许坐那里。”
晚禾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小凳子。
“为什么?”
“那是我的位置。”
晚禾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点:“那我坐这里。”
“这里也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
“因为你挡光了。”
晚禾抱着自己的兔子,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苏晚瑶抬头看着她,眉眼还是漂漂亮亮的,语气却理所当然得很:“你回自己床上坐。”
晚禾没动。
她其实不想过去。白天的床冷冷清清,不像个能坐着玩的地方,更像是被临时腾出来给她待着的一小块地方。
可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床边。
苏晚瑶见她真的走开了,这才低头继续翻书。
一个又一个细小的“不行”“那是我的”“你别碰”,像细针一样,不重,却密。扎得晚禾慢慢明白,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并不欢迎她。
傍晚时,远远听见宋元初蹬蹬蹬地跑来找她。
他一进门就先嚷:“晚禾!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自己蹿进院子里了。
晚禾原本坐在廊下台阶边,听见声音,立刻抬起脸。她今天一天都安安静静的,到了这一刻,看见宋元初,眼睛才像终于亮了一点。
“哥哥……”
小嘴一瘪,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宋元初跑得气喘吁吁,站定以后先看她一眼:“你怎么坐这儿?”
“姐姐让我坐这里。”
“那你今天怎么不回来?”
“妈妈说我以后住这边了。”
“住这边也能回家啊。”宋元初说得理所当然,“你又不是不会走路。”
晚禾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宋元初已经继续往下讲了:“我下午折了新的纸风车,还想给你看。结果你没来,没人和我玩。我自己转了半天,阿姨还说我挡着她晒衣服。”
他说话总是这样,想到哪儿讲到哪儿,气喘吁吁也不耽误。晚禾听着,心里那压了一天的闷,忽然就散开了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晚瑶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宋元初一眼,又看了眼晚禾,问:“他是谁?”
“我是宋元初。”宋元初先自报家门,语气很熟,“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苏晚瑶没应他,目光落在晚禾身上:“他是你哥哥?”
“嗯。”
“你骗人,妈妈没有给我生弟弟,你怎么会有哥哥?”
晚禾愣了一下:“我……”
“你在我们家,还带别人来玩?”
这句话已经带了很明显的敌意。
宋元初一下皱起眉:“我又不是别人,我本来就是她哥哥。”
“那是以前。”苏晚瑶说,“现在她在我家,就是没有哥哥。”
宋元初虽然年纪不大,可最不爱听这种话。他往前一步,张口就要回过去:“晚禾又不是……”
“元初。”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元汀站在院门口,显然是刚到。他比宋元初稳得多,没有一进门就嚷,只是目光扫过院子,很快就看出了气氛不对。
宋元初回头看见他,立刻像有了主心骨:“哥,她刚刚……”
宋元汀先没理他,而是看向晚禾。
晚禾站在台阶边,怀里还抱着兔子,粉嫩的小嘴瘪着,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晚禾。”他叫她,“过来。”
晚禾抬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苏晚瑶一句一句堵着时,她都没有想哭,这会儿听见这一声,眼泪却一下就掉了下来。她一边掉着小珍珠似的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喊了声“哥哥”,抱着兔子,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
宋元汀低头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尖。
“今天没睡午觉?”他问。
晚禾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湿淋淋地纠成几簇,轻轻摇头。
“难怪。”他说,“小禾以前每天中午都是要睡午觉的。”
他语气平平的,反倒把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委屈稳稳接住了。
宋元初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哥,她刚刚一直欺负晚禾。”
“你先闭嘴。”宋元汀淡淡道。
宋元初:“……”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瑶站在门口,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两个宋家的男孩子。一个年纪小些,明显是个坐不住的;另一个却安静得多,话也少,可只站在那里,便叫人莫名觉得不太好惹。
她没再说话。
她不是不会看脸色的小孩。恰恰相反,她太会看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装作没事,才能让大人觉得自己最乖、最懂事。
于是下一秒,她便先转身回屋了。
像刚才那点锋利和排斥,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带起一点树叶窸窣的响。
宋元初憋了一肚子话,等人一走,立刻凑过来:“她是你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的姐姐?她是不是不想让你跟我玩?”
晚禾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兔子,过了会儿,小声说:“也没有。”
“什么叫也没有?”
“就是……”她想了一下,“她说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她的。”
“那你就说不是啊。”
晚禾没说话。
宋元初急了:“你怎么不说?”
“本来就不是我的。”
这句说得很轻。
可轻归轻,落进耳朵里,却像一粒小石子沉进水里,咚的一声,把傍晚本就安静的空气都压得更沉了一点。
宋元汀低头看她。
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未必说得清,可她已经开始本能地知道,在这里和在那边,是不一样的。
“晚禾。”他忽然开口。
晚禾抬头。
“明天过来吃早饭,睡午觉。”
她愣了愣:“妈妈说不可以自己过去。”
“怎么不可以。”
宋元初立刻在旁边接上:“就是啊,你本来就天天在我家吃饭。”
他说完,又下意识看了宋元汀一眼,见他没制止,这才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苏家的院门,宋家的院门,隔得其实很近。近到只要走几步,就能从这一边到那一边。
可晚禾站在原地,却忽然觉得,中间好像多了点什么。
那不是墙,也不是路。
她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学会在说话前先看一眼,先想一想,先分辨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对她皱眉,会不会说“不行”,会不会把她推开。
而这种下意识的停顿,后来一点点长进她的性子里,像水渗进缝隙,无声无息,却再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