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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衣 宋元汀和陆 ...

  •   宋元汀和陆承宇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两个人都考得极好。分数公布那天,宋家客厅里的电话几乎没断过,亲戚、长辈、朋友,连平日里只在年节往来的世交都打来道喜。等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确认进了那所最好的重点高中,宋爸爸一高兴,索性在家里摆了几桌小家宴。
      席面不算铺张,来的却都是熟人。
      宋妈妈忙着招呼客人,一整天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阿姨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手里剁着排骨,嘴上还不忘念叨:“咱们大少爷这可是争气了,我今天连切菜都觉得有劲。”
      陆承宇来得早,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冲进宋元汀房间:“怎么样啊宋宋,有没有做好和我三年又三年的准备?”
      宋元汀靠在沙发边,手里还拿着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练习册,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你话还是一样多。”
      “你这人真没意思。” 陆承宇啧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捞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考这么好都不见你高兴点。”
      “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 陆承宇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笑,“毕竟开学以后你我说不定又是同桌。我这叫在已有的感情基础上,进一步加强稳固和我们宋宋的深刻友谊。”
      屋里热闹得很,宋元汀坐在那里,神情却还是和平时差不多。不是故意端着,只是这几年他忙着功课、竞赛和训练,性子比从前更静,也更收敛。初三这一年一层层压下来,日子被挤得很满,早起、上课、做题、补课、模考,几乎没有喘气的缝隙。有时候他回到家,连晚饭都是在书桌边吃完的。
      于是在这场匆忙里,有些变化便悄无声息地被他错过去了一阵。
      直到这一天。
      晚禾来宋家的时候,比从前高了一截,脸还是小,眉眼却比小时候更见清秀。头发也留长了些,扎起来垂在肩后,脖颈因为抽条显得细而白。她说话仍旧轻,走路也还是不快,可人站在那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软软小小、缩在角落里也没人会多想的孩子了。
      她自己却显然还没适应。
      那天她穿了条浅色连衣裙,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小开衫。裙子是干净的,只是尺码算不上很合身,胸前那一片布料被微微撑起,隐约显出和从前不同的轮廓。
      她开始长身体了。
      只是她自己还不太懂。
      她近来总觉得胸口时不时发胀,跑快了不舒服,趴在桌上久了也难受。可这种难受究竟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家里没人认真告诉过她。
      苏玉兰整颗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平日里见她皱眉,多半只是随口问一句:“碰着了?那你小心点。”
      苏奶奶更不把这些当回事。
      至于苏晚瑶,自己也不过大两岁,未必全懂,就算懂,也没有那份耐心细细教她。
      于是晚禾便一直懵懵懂懂。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知道衣服穿在身上和以前不一样了,也知道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可那份羞意落不到实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别扭什么。
      来宋家前,她在屋里换衣服就磨蹭了好一会儿。那条裙子穿上以后,胸口那一块总让她觉得不太自在。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外头的小开衫扣上两颗扣子,像这样便能遮去一点。
      可她不懂,旁人却未必看不出来。
      宋元汀便是在她进门的时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那会儿他正站在客厅边上,听宋爸爸和陆承宇说话。门口有动静,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先看见的是晚禾。
      她手里拎着个小盒子,大概是苏家带来的礼物,站在玄关换鞋时动作很轻,头也微微低着。小开衫颜色很软,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更白净。原本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视线往下一落,他便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只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看。
      那一瞬,他的目光顿了顿,很快移开。
      心口却无端发紧。
      像是一件原本被忽略过去的小事,忽然被推到了眼前,让人不得不承认,她在长大,而且比他以为的更快。
      “晚禾来了?” 宋妈妈远远看见,立刻笑着招呼,“快进来。”
      “宋姨。” 晚禾抬起脸,乖乖叫了一声,又和屋里的长辈一一问好。
      她站在那里,神情有一点轻微的局促。人多,她本来就会更安静些,可宋元汀还是察觉到,她今天的不自在不只是因为客人多。
      她会下意识拽一拽裙摆,站直以后,又轻轻把开衫往前拢一点,像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动作细微得很,别人未必留意。
      他却看见了。
      陆承宇坐在沙发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哟” 了一声:“你家小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原本只是顺口。
      可话音刚落,宋元汀便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陆承宇却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抬手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他印象里还是那个湿淋淋跑到教室门口的小姑娘,如今一下抽了条,难免惊讶。只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过感叹一句,就无端撞上了同桌的不悦。
      于是他很自然地改了口:“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能偷吃的。”
      说完便晃去了厨房。
      客厅里大人们还在说笑,宋元初却早坐不住了。
      他今天高兴得很,一会儿拿着录取通知书给人看,一会儿又吹嘘自己哥哥以后肯定能考清大,闹腾半天,终于想起来晚禾来了,立刻跑过来拉她。
      “小禾,你快跟我来。”
      “你叫我去哪儿?”
      “给你看我新拼的战斗机模型。我爸说是现在最先进的!”
      “我不想看。”
      “你每次都说不想看,最后还不是会看。”
      “那是因为你会一直烦我。”
      “我现在也会烦你,走走走。”
      他拉人的动作和从前一样,不轻不重,熟门熟路,像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晚禾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眉尖很轻地蹙了蹙。
      动作很快。
      宋元初根本没留意。
      宋元汀却看见了。
      他眼底极轻地沉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元初还是个没分寸的小孩,闹起来粗枝大叶,而晚禾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碰一下也无所谓的小团子了。
      她自己还不懂,元初也不懂。
      正因为都不懂,才更让人没法不在意。
      后来饭桌上人声喧闹,碰杯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宋元汀表面上仍旧和平时一样,安静坐着,偶尔礼貌应两句长辈的话,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却始终没散。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喜欢自己忽然在意起这样细小、却又不便言明的事。
      可他更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至少,不能让她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家宴散得早。
      客人一走,屋里顿时空下来一半。阿姨在收碗,宋妈妈靠在沙发边揉肩,说今天总算忙完了。宋爸爸去送最后一拨客人出门,客厅里只剩几个孩子和满桌子的水果壳。
      宋元初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晚禾坐在地毯边摆模型。
      “这个是战舰。”
      “这个圆圆的、高高的东西是什么呀?”
      “圆圆的是雷达,高高的是桅杆,用来接收信号、观察四周,保护船只安全。”
      “它能不能放到水里漂着开呀?”
      “不行!这只是模型,一碰水就坏了,还会沉下去。”
      晚禾被他说得没话,只能低头去戳边上的小零件。可她坐着的时候,明显没那么自在,姿势有些僵,也不大愿意弯腰太久。宋元初看不出来,还一个劲儿往她那边凑,非让她看模型底下的机关。
      “你过来点,我给你按一下。按了这个开关,这里就会升起来。”
      “我看得见。”
      “你看不见。”
      “我真的看得见。”
      “你又没把眼睛长到底下。”
      晚禾被他烦得没办法,只能又往前挪了一点。她一动,胸前那块布料便更明显地绷了些,开衫也随着动作分开一点。
      她自己似乎察觉到了,手很轻地往前拢了拢。
      就是这一下,让宋元汀站在一旁,彻底把先前那些模糊的念头都理顺了。
      他没立刻说什么,只转身去了厨房,倒了杯水,顺手把阿姨叫了出来。
      阿姨擦着手上的水,低声问:“大少爷,怎么了?”
      宋元汀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阿姨,明天你出去一趟,帮忙买点东西。”
      “买什么?”
      “…… 小衣服。女生穿的那种。”
      阿姨先是没反应过来,怔了两秒,眼睛一下睁圆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客厅那边看去,看见地毯边坐着的晚禾,立刻明白了。
      “哎哟。” 她声音也跟着放低,“我倒是粗心了,竟没注意到。”
      一句话没说完,阿姨自己便先叹了口气。
      这种事,本该有人早早留意,慢慢教她。偏偏苏家那边像是压根没人上心,不然也不会让她这样懵懵懂懂拖到现在。
      阿姨一下就有点心疼。
      “行,我明天就去。” 她说完,又看了宋元汀一眼,忍不住道,“还是你心细。”
      宋元汀没接,只淡淡补了一句:“买两件,布料软一点的。”
      “好。” 阿姨点点头,“尺寸我待会儿叫晚禾小姐量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像有些分寸,即便是为了护着她,也天然隔着一层不便言说的界限。片刻后,他还是平静地说了个大概。
      阿姨心里便有了数。
      “买回来以后,我找个由头给她。”
      “别说是我让买的。”
      “知道。” 阿姨看着他,忍不住有点想笑,“不然你还想自己教她怎么穿啊?”
      这话一出口,宋元汀耳根难得有些发热,神色却更淡了几分。
      “阿姨。”
      这一声里,难得露出点压不住的窘意。
      “好好好,我不说了。” 阿姨笑着摆手,“我来教,我来教。”
      她心里其实明白,这种事不好逗得太过。可眼前这个一向稳得很的大少爷,竟会为了这样一件细小又敏感的事,绕开所有人,悄没声地先想到替她补上,终究还是叫人心里发软。
      说到底,不过是太放在心上了。
      只不过这份在意眼下还罩在 “哥哥照顾妹妹” 的名头底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第二天下午,阿姨果然出了门。
      回来时,她手里除了顺路买的水果点心,还多了个小小的纸袋。她把袋子压在厨房最里面,等晚禾来了,才找了个空,把人拉进自己屋里。
      “晚禾小姐。”
      “嗯?”
      “阿姨有东西给你。”
      晚禾一愣,低头看见那个小纸袋,先是茫然,像一时想不到自己会收到什么。等她把袋子打开,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物时,耳根一下就红了。
      “阿姨……”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姨拉着她坐下,声音温温的,“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胸口不舒服?跑快了难受,趴桌子久了也不舒坦?”
      晚禾怔怔看着她,过了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是正常的。” 阿姨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姐这是长大了,不是病,也不是丢人的事。这小衣服以后每天都要穿,知道吗?”
      这些话说得寻常极了。
      可正因为寻常,反而一下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和羞安抚了下去。
      原来不是她奇怪。
      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长大了。
      这个词并没有让她生出多少雀跃,反而叫她有些发怔,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酸。因为她长大这件事,家里没人特意告诉她,也没人替她准备什么。直到这一刻,坐在阿姨暖暖的小屋里,被这样轻声细语地讲出来,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正一点点走向另一个年纪。
      “回去以后别乱放。” 阿姨叮嘱她,“洗的时候自己悄悄洗好,晾里面,也别让你们家那些嘴碎的看见了。”
      晚禾眼睛微微睁大。
      阿姨这话说得太熟稔,像早就替她把后头那些难堪和麻烦都想到了。
      她捏着纸袋,半晌,才轻声问:“阿姨,你给我买的吗?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呀?”
      这个问题问出来,阿姨自己倒先静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鬓边碎发拨开。
      “你是阿姨看着长大的。” 她说,“我不想到,谁想得到呢。”
      这话答得妥帖。
      晚禾听完,低头抱着那个小纸袋,没再追问。可不知为什么,她脑子里先浮出来的,还是昨晚客厅里那道安安静静站着的身影。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这件事大概和哥哥有关。
      那天傍晚,宋元汀回来得比平时晚一点。
      玄关那边刚有动静,晚禾便从沙发边站了起来。她怀里还抱着书,眼睛却先抬了过去。那一眼很轻,也很快,像只是顺手一看,可等人真的进门,她整个人都像跟着松了一点。
      “哥哥。”
      她还是这样叫他,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不同。
      可这会儿她站在那里,脑子里还记着下午阿姨说过的话,耳朵便莫名有些发热。好像一夜之间,某些原本含糊的东西被轻轻点破了,她再看他,便无端多出一层说不出的安静和别扭。
      宋元汀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作业做完了吗?”
      他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昨晚那些细小的波澜都不曾存在过。
      可也正因为如此,晚禾反而更确定了,那件事多半真是哥哥先想到的。
      不是因为阿姨露了什么破绽,也不是她真有多会猜。
      只是她隐隐觉得,这世上会先替她想到这些的人,本来也没有几个。
      而哥哥,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换鞋、放书包、接过阿姨递来的水杯,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又有些软。那感觉很难说清,更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照顾可以细到这种地步,细到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难受,也有人先一步看见了。
      这份 “先看见”,比买什么都更让人心里发热。
      “怎么了?” 宋元汀见她一直站着不动,低声问了一句。
      晚禾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那站着做什么?”
      “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耳朵也一点点热起来。像是心里那点酸软一下没收住,就这么顺着嘴边漏出了半分。
      阿姨正好在旁边摆水果,听见这句,动作都顿了顿,差点没笑出来。
      宋元汀也明显安静了一瞬。
      “看我做什么?”
      他问得很平。
      可晚禾知道,他是认真听见了。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把 “谢谢” 说出口。那两个字太轻,轻得像压不住她心里此刻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到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很轻地说:
      “因为哥哥很好。”
      这句话比 “谢谢” 更重一点。
      也更真一点。
      客厅里静了一瞬。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厨房里汤正咕嘟咕嘟翻着,宋元初在楼上喊自己找不到羽毛球拍,阿姨在一旁笑得温和。可这些声响都像隔得很远。
      近的只有她这一句,小小的、轻轻的 “哥哥很好”。
      宋元汀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低下去的头,心里那点原本被压得很稳的私意,忽然又清晰了一分。
      像一粒种子终于见了天光,在无人察觉处悄悄破了土。
      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像把这句 “哥哥很好” 收下了。
      也像把她那点柔软而不自知的依赖,一并护进了自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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