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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晚自习 凤山书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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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山书院的傍晚总有些拖沓。
太阳落得慢,余晖也不肯一下子退尽,先把操场边那排梧桐镀成暖金,随后才一点点收进教学楼后。放学铃响过,小学部总还要再热闹一阵。背着书包往外跑的,趴在走廊等家长的,值日时偷懒又被老师拎回去的,闹哄哄一片,像整栋楼都舍不得立刻静下来。
三班最近正和别的班争流动小锦旗,值日一向做得细。扫地、擦黑板、倒垃圾、摆桌椅,样样都不能马虎。偏偏那天班主任赶着去开会,临出门前又添了一句:“今天窗台也擦一擦,后头拖把池那边也收拾干净。谁最后走,记得关门。”
教室里顿时哀声一片。
“老师,今天怎么又这么多啊——”
“明天要检查。”班主任站在门口回头,“大家齐心协力,把小红旗留在咱们班。”
这话一出,抱怨声立刻小了下去。
孩子们的情绪向来来得快,散得也快。既然躲不过,便一个个拖着步子开始干活。晚禾被分到教室后排和拖把池那一块。
她个子不高,站在人堆里总显得更安静些。今天扎着两条低低的辫子,辫梢垂在肩前,浅色校服外套洗得发软,袖口微微磨白,衬得露出的一截手腕更细。
她做值日一向认真。
别的孩子拖地,常常拿着拖把随意扫几圈便算完事;她却会先把椅子一张张摆齐,再低头看看地上还有没有纸屑,拖把也总要拧得半干,才不声不响地拖过去。动作不快,却从不敷衍。
和她一起值日的女生叫林圆圆,是班里少数还算和她说得上话的人。圆脸,性子也软,做事没她细,却不坏。
“晚禾,你拖这边,我去倒垃圾。”林圆圆抱着垃圾桶说。
“好。”
“你等我回来一起锁门。”
“嗯。”
两个人分工本来很顺。
可总有些意外,偏偏不讲道理。
小学部值日拖堂是常事。六年级那边几个男生也没走,正拿着抹布和玻璃刮在走廊尽头擦窗。说是擦窗,倒更像借着干活打闹。你推我一下,我抢你手里的刮板,他又拿半湿的抹布甩你一下,嘻嘻哈哈,闹得没个轻重。
晚禾起初没留意那边。
她正蹲在拖把池旁洗拖把。那地方靠外,水龙头老旧,一拧开便哗啦啦地往下冲。她低着头,把拖把头浸进水里,认真拧第二遍,想着快些做完,好早一点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你站住!”
“我就不!”
“抹布给我!”
“不给,有本事你自己来抢——”
几个男生闹成一团,从走廊那头追过来。最前面那个一边跑一边回头,手里还提着半桶擦玻璃的脏水,脚下一个没收住,肩膀重重撞上了池边。
晚禾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只听“哗”的一声,半桶浑浊的脏水连同桶身一歪,兜头泼了下来。
冰凉的水带着灰尘和玻璃水味,从她肩头一路淌下去,顺着头发、衣领、外套、裙摆往下渗。她整个人一下僵住,手里还攥着没拧完的拖把,睫毛和发梢上都挂了水,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连袜子里都漫进了凉意,冻得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那几个男生也一下愣住了。
笑闹声戛然而止。
撞到她的那个男孩脸色发白,手里的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其余两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们真没看见你在这儿。”
“你没事吧?”
“我去给你拿纸——”
晚禾站在那里,耳边先是一阵嗡鸣。
她倒不觉得疼,只是冷。那股冷意顺着湿透的衣料一点点往骨头里钻,连带着心里也空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最难堪的是,那水分明是不干净的。
如果就这样回去……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委屈,而是这个念头。
她几乎能想见奶奶会怎么皱眉,怎么问一句“怎么弄的”,再补一句“你就不能省点事”。妈妈那边还忙着照看弟弟,多半也顾不上她。
那种慌乱来得太快,快得连眼泪都先一步涌了上来。
林圆圆正好倒完垃圾回来,远远见这边围了一圈人,连忙跑过来。等看清晚禾的样子,她也吓了一跳。
“晚禾!”
这一声喊出来,晚禾像是才回过神。她眼圈一下红了,眼泪安安静静往下掉。她哭起来总是这样,不出声,只是一颗一颗地落。湿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小脸越发苍白。
撞到她的男生更慌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急得满脸通红,“刚刚闹着玩,没看见你……”
林圆圆赶紧把她手里的拖把接过去,声音都带了哭腔:“这怎么办呀?”
晚禾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老师已经走了,值日的同学也散得差不多了。那几个男生起先还说陪她去办公室找老师,可办公室那边灯都暗下去一半,显然老师们早走得差不多。真要把事情闹到老师那儿,他们也未必愿意。
林圆圆小声哄她:“要不……我陪你回家?”
晚禾一听“回家”,肩膀几乎是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摇头。
“回去要被骂。”
林圆圆一时也没了主意。她不过是个四年级的小姑娘,遇上这种事,只能陪着一起着急。偏偏家里人已经在外头等她,楼下隐约有人喊她名字。她眼圈红红的,一边替晚禾把湿头发拨到耳后,一边急急地说:“那你去找你哥哥呀。你哥哥不是在初中部吗?”
这句话像是一下替她乱成一团的心绪拽出了一个头。
晚禾眼睫湿着,慢慢抬起头。
哥哥。
几乎是这个词落下的一瞬,她心里便先稳了一点。好像只要走到他那里去,这一身狼狈、冰冷、无处安放,就不至于再这样悬着。
“我去找哥哥。”她声音还带着哭后的轻颤。
“对,你快去。”林圆圆连忙点头,“你别乱跑,就去初中部找他。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告老师。”
晚禾点了点头。
等林圆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廊一下空了许多。刚才那几个男生还站在原地,不敢拦,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最先撞到她的那个男孩憋了半天,只低声挤出一句:“对不起。”
晚禾没应,只抱紧自己湿透的胳膊,转身往连廊走去。
她走得很快。
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意直往里钻。头发还在滴水,沿着脖颈往下滑。脚步声落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显得又轻又急。
小学部放学早,楼里已经空得差不多了。初中部那边却还亮着灯。
她从连廊跑过去时,操场已经暗下一半,只剩教学楼里一格一格的灯光。初中部总比小学部静些,走廊里人少,说话声也低。她一身湿淋淋地站到楼下时,自己先迟疑了一下。
就这样上去吗?
心里不是不怯。
可那点犹豫也只是短短一瞬。她还是低着头,抱着书包往楼上走。
宋元汀的班在三楼。
她爬上去的时候,脚下都有些发飘。袜子被浸湿后,踩在台阶上凉得人心口发紧。好不容易走到他们班门口,里面正安安静静上晚自习。窗户半开,灯光明亮而清冷,教室坐得很满,连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听得见。
晚禾站在门边,忽然就有些不敢出声。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湿发贴着脸,衣服脏了一大片,书包带子也被水浸得发暗。偏偏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看着像只淋了雨、走错门的小猫。
门边坐着的一个男生先看见了她,愣了两秒,眼睛都睁大了。
“哎——”
这一声不大不小,前后排几个同学都跟着抬起头。
“谁啊?”
“你妹妹吗?”
“这不是宋元汀家那个小妹妹吗?”
晚自习本就沉闷,一有点动静,便都朝门口看过来。只是他们的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更多是惊讶。门边那男生探头又看了一眼,立刻朝后排喊了一声:
“宋元汀,你妹妹来找你!”
声音落下,教室短暂地静了静。
下一秒,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宋元汀原本正低头写题,闻声抬眼,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笔便停住了。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连椅子往后拖出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了些。
旁边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
走近后,他先看见的是她湿透的头发和外套,随后才看见那双红着的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一下沉下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直接裹到她身上。
晚禾原本还强撑着,一见到他,那点勉力压着的情绪便跟着松了。她抱着书包,手指冷得发白,张了张嘴,轻轻叫了声:“哥哥……”
只这一句,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门口几个原本还在张望的男生见状,立刻都收了声。最先喊人的那个小声说:“要不……你先带她回去吧。”
宋元汀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的外套带着体温,罩下来时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晚禾被那股暖意一包,鼻尖反倒更酸,手指却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先别哭。”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怎么回事。”
晚禾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说到脏水泼下来时,声音还有点发颤;说到老师走了、同学也都回家了,眼泪又掉了两颗。她其实不是在告状,只是一路忍到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把事情说出来的人。
门边那几个男生起初还想听,听了几句,神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这也太倒霉了吧。”
“谁这么没分寸。”
“六年级那帮小孩吧,一值日就闹。”
低低的议论声里,有人从后头走了过来。
“让让。”
声音不高,带着点随意的熟络。
来人个子高,校服穿得规矩,偏偏气质总有股松弛劲儿。眉眼很俊,眼尾天生带笑,不笑的时候也显得神采飞扬。他站到门边,先看了晚禾一眼,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才转头看向宋元汀。
“你妹?”
这人是陆承宇,宋元汀的同桌。
宋元汀点了下头。
陆承宇的目光重新落回晚禾身上。她被宽大的校服外套裹着,越发显得小小一团,头发湿着,睫毛湿着,眼眶也红着,明明狼狈,却仍看得出底子里的清秀。那种安静又脆弱的模样,让人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这谁给弄的?”
“六年级值日的男生。”宋元汀道。
“不是故意的那种?”
“嗯。”
“那也够糟心了。”
陆承宇说着,顺手把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拎了过来,递到晚禾面前:“先拿着暖暖手,别冻着。”
晚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陌生的高年级男生,笑起来眉眼很亮,说话也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她没接,先看了宋元汀一眼。
那一眼很自然。
陆承宇先反应过来,笑了:“行,我懂。你哥点头你再拿。”
宋元汀垂眼看了看那杯子,低声说:“拿着吧。”
晚禾这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哥哥。”
陆承宇原本想逗她一句,见她冷得指尖都发白,到底没再多说,只挠了挠后脑勺,转头问宋元汀:“要不要我去和值班老师说一声?”
宋元汀沉默了一秒:“我先带她回去。”
“行。”陆承宇点头,“你书包我帮你收着,晚点作业拍给你。”
“嗯。”
“门口那帮人我也给你挡了,别管。”
他说得很顺,像这不过是顺手接过去的一点小事。
宋元汀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明显,却也足够让熟人明白,他记下了。
陆承宇咧嘴一笑,退后半步:“赶紧带人走吧,再晾下去,你妹明天真得发烧。”
这一声“你妹”说得再自然不过。
可宋元汀垂眸,看着身边裹着自己外套、抱着保温杯的晚禾,神情却微微顿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那两个字落进耳里时,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不重,却留了痕。
他没细想,只伸手接过她的书包:“走。”
下楼的时候,晚禾总算慢慢止住了眼泪,只是仍旧很安静。
校服外套太大,袖子遮住了她半只手。她低着头走在他身旁,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像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慌乱里缓过来。
宋元汀也不催她,只是放慢脚步,等着她一点点跟上。
走到楼梯拐角,他才低声问:“现在还冷吗?”
晚禾点头,又摇头。
“有一点。”
“回去先洗热水澡,再换衣服。”
“嗯。”
“别怕。”
这两个字落下来,晚禾脚步轻轻顿了顿。
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一有事就会立刻扑向别人的孩子。很多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先忍着,先自己把情绪压一压。可从被泼脏水的那一刻,到湿淋淋跑来初中部找他,这一路上的慌乱和难堪,其实都拧在那个“怕”字里。
怕回家。怕挨骂。怕这样被人看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可他只说了句“别怕”,那团死死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一点。
“哥哥。”她小声叫他。
“嗯?”
“我刚刚……本来想回家的。”
宋元汀低头看她。
“可是我还是先来找你了。”她盯着脚下的台阶,声音很轻,像在认真把心里话一字一字说出来,“因为我觉得,只要哥哥在,就不会太糟。”
楼梯间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风吹过树梢,细细作响。远处小学部那边已经彻底空了,只剩门卫室还亮着一盏小灯。
宋元汀站在台阶上,垂眼看着她。
她头发还没干,睫毛也是潮的,小脸被冷风激得没什么血色,鼻尖和眼角却带着一点哭过后的红。整个人裹在他的外套里,显得格外小。
而她偏偏这样认真地对他说,只要他在,就不会太糟。
那一瞬间,他心里原本模模糊糊压着的某种情绪,像被这句话轻轻一按,忽然有了形。
不是轰然一声的明白,更像一滴水落进心口,荡开极浅的一圈纹路。柔软之外,还掺了些说不出的东西,让他在短暂的沉默里,连呼吸都放慢了一拍。
“知道了。”他最后只这样应了一句。
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缓。
晚禾点了点头。
那一下,像是真的把悬了一路的心,安安稳稳放了下来。
宋家客厅的灯亮得很暖。
阿姨一看见门口那道湿淋淋的小身影,差点叫出声来:“这是怎么了?!”
宋元初原本蹲在茶几边写数学卷子,闻声一抬头,人一下弹了起来。
“晚禾?!”
他刚想扑过来问个清楚,宋元汀已经先开口:“去拿干毛巾,再准备热水。”
阿姨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往里走。
宋元初却已经绕着晚禾看了一圈,脸都变了:“谁弄的?你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一着急,说话就一串接一串,头发都跟着晃得乱七八糟。
晚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元汀便抬手把人往旁边挡了一下。
“先让她去洗澡。”
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却让宋元初一下停住了。
他看看自己哥,又看看晚禾,终究还是把那一连串话先咽了回去,只站在旁边干着急。
阿姨很快拿着毛巾把晚禾领进浴室,宋妈妈也从楼上下来了。找衣服的找衣服,烧热水的烧热水,问情况的问情况,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下把客厅填满。
晚禾原本还绷着,等热水一冲下来,等身上那点冰凉被一点点驱散,等外头的人忙忙碌碌却始终围着她转,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委屈,更像是一路忍着走到这里,终于被稳稳接住以后,心口那根弦松了。
等她洗完出来,头发被擦得半干,手里又被塞进一杯热水,整个人终于有了点暖意。
宋元初蹲在她面前,还是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
“我今天没等你,你就成这样了?到底谁弄的?你说,我明天就去找他。”
宋妈妈一边替晚禾擦头发,一边骂他:“你先消停会儿,人还没问清楚呢,你就要去打架。”
“那也不能白泼她啊。”
“泼都泼了,你现在去打人,能把衣服打干?”
“至少能出气。”
“你那是火上浇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
可这份热闹落在晚禾耳里,却一点也不吵。她抱着热水杯,慢慢低下头,湿润的眼睫轻轻垂着,唇角却不自觉松开了一点。
宋元汀站在一旁,看着她那一点点放松下来的神情,眼底原本压着的冷意,也跟着缓缓淡了。
她出了事,慌了,没地方可去,最后湿淋淋地站到初中部教室门口,先找的人是他。
而他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浮上来的,也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她来找的是自己。
那念头并不锋利,也不直白,只是在心底安静地落下,像有什么原本模糊的边界,悄无声息地向里收拢了一寸。
那时的他还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已经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