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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手套 十二月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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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冬天降温来的毫无预兆。
凤山书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却先一步透了寒意。早上出门时,天总是灰蒙蒙的,街边卖豆浆的小摊刚支起来,热气一缕缕往上浮,人站近些,连睫毛都像能沾上一点潮湿的暖。可一出了巷口,冷风迎面一扑,脸便立刻僵下来。
晚禾那阵子总爱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如今已经上四年级了,个子比从前高了些,书包也愈发沉。身上那件浅绿色外套,是苏晚瑶前年穿过的,肩膀略宽,袖子却短了一截。她一抬手,细白的手腕便会从袖口里露出来。起初她还会低头把袖子往下扯,可扯了也无用,走没两步,又缩回原样。
后来她便不扯了。
冷的时候,把手先藏进去;再冷一点,便连半张脸也一并埋进围巾里。
苏玉兰近来比从前更忙。
弟弟渐渐大了,人也愈发闹腾,白天要盯着,晚上要哄着,稍一转身便能哭上一场。苏奶奶依旧守着店,账要算,菜要择,嘴里还总要念叨几句“现在养儿子最费钱”“你们都别瞎花”。苏父不是不顾家,只是铺子里离不了人,外头送货也总有事。于是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活计,最后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晚禾手上。
有时候她刚放学回去,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稳,就先听见一句:
“晚禾,把后头桌子擦一下。”
“知道了。”
又或者是:
“你弟弟刚换下来的衣服先泡上,别忘了。”
“好。”
再不然,就是苏奶奶从柜台后头抬头看她一眼,皱着眉道:
“别傻站着,去后头看看水开了没。”
这些话都不算重。
可也正因为不重,才更像日子原本就该这么过。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像默认了,放学以后先去店里帮一阵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凤山书院离店铺不远,出了校门,拐过一条街,再走几分钟便到了。她有时会和宋元初一起走一段,到了岔路口再分开。宋元初嘴上总嫌她慢,可每回到了路口,又总会停一下,像是随口问一句:
“今天还去店里啊?”
“嗯。”
“你们家怎么天天都有事。”
“本来就有很多事呀。”
她每回都是这样答。
语气轻轻的,不见抱怨,仿佛晚一点写作业,晚一点吃饭,甚至晚一点睡觉,也都算不得什么。
宋元初听着,常常莫名觉得堵。
他堵的时候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顶多皱着眉嘟囔一句“烦死了”,然后书包往肩上一甩,跑回家打电话去。
这件事,阿姨都快看习惯了。
电话打到苏家店里,十次里有七次是宋元初。
“苏姨,晚禾今天来我家写作业。”
“她不是已经到店里了吗?”
“到店里怎么了,到店里就不用写作业了?我们老师都说了,四年级最关键了,是打基础的时候,是分水岭的时候。”
“等会儿回去写也一样。”
“不一样。”宋元初张口就来,“她数学不好,我哥今天正好在家。”
有时候苏玉兰听得想笑,知道这小子十有八九又是拿他哥当幌子。可偏偏“宋元汀”这三个字一摆出来,事情便一下显得有了分量。谁都知道宋家大少爷成绩好,奖状奖杯从小拿到大,人又稳当。让他给晚禾讲作业,听起来总归不像坏事。
于是推来推去,十回里总有六七回,晚禾还是会被叫到宋家去。
起先是宋元初闹。
后来,宋元汀也默认了。
他的默认并不像元初那样,带着火急火燎的架势。他不会在电话那头反复强调“今天必须过来”,也不会多解释什么。很多时候,只是从楼上下来,听见宋元初在那里信口编着“作文不会写”“课文没背熟”,便顺手把电话接过去,语气平平地说一句:
“苏姨,让她先过来吧。”
就这一句。
不多,也不重。
却比旁人说什么都更管用。
苏玉兰抱着孩子站在电话那头,往往会停顿一下,随后轻声应:“好。那写完了让她早点回来。”
于是晚禾便又能从苏家店里抽出一个傍晚。
这点抽出来的时间,对她来说,像是在忙乱日子里悄悄藏下的一道缝。缝隙不大,却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真正让宋元汀留意到“手套”这件事,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现她冷。
而是看见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校门口。
那天风很大,低年级的小孩裹得圆滚滚地往里跑。晚禾背着书包,从人群边上慢慢走进来,手缩在袖子里,半张脸埋在围巾后头,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走到台阶前,她抬手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手指从袖口露出来,冻得微微发红。
宋元汀站在门边,看见了。
第二次是在放学路上。
她跟在他和宋元初身后,走得不快,风把辫梢吹得轻轻晃。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便安安静静站住,把两只手重新塞回袖口里,低头轻轻跺了跺脚。
动作极小。
小得若不是留心,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次,是在苏家店里。
那天他去接人,正赶上店里客人多,门口堆了几箱刚送来的货。晚禾站在后头柜台边,把几包糖往架子上摆。她手上沾了水,指尖冻得有些发白,却像没察觉似的,摆好一排,又抬手去够更高一层。
那一刻,宋元汀站在门口,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把关心写在脸上的人。
很多时候看见了,也只是记在心里。可有些细节,一旦看得多了,便会在心里慢慢沉下去。像那双总缩在袖子里的手,像她冻红的指尖,像她每回被问起冷不冷时,都会轻声说一句“还好”。
哪有那么多还好。
那天晚上,他回家后直接上楼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窗外风吹得树影摇晃,书桌前的灯暖白一片,他垂眼看着摊开的练习册,脑海里却忽然浮起一个很具体的念头。
一双手套。
不用太花,也不必太显眼。软一点,暖一点,最好不扎手,戴上去也不会惹人注意。
这念头一起,便没散。
他向来不是会和自己反复拉扯的人。想到这里,便把笔一搁,起身拿了外套下楼。
阿姨正在客厅剥橘子,抬头看见他:“大少爷,这么晚还出去?”
“嗯,买点东西。”
“买什么?”
宋元汀顿了一下:“手套。”
阿姨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却也没点破,只道:“那你多看看,女孩子的东西可别瞎买。”
宋元汀“嗯”了一声,已经推门出去了。
那天夜里风很冷,街边店铺大多还亮着灯。
他进了两家店。第一家挂着的手套颜色太艳,指尖还缀着亮片,他扫了一眼便出来了。第二家倒是厚实,绒却有些硬,摸上去并不舒服。
最后挑中的是一双灰色的手套。
颜色很浅,里面有一层薄绒,摸着柔软,尺寸也不算大。老板原本还想推荐一双粉色的,说小姑娘戴这个更讨喜,他却只是低头看了片刻,最后仍拿了灰色那双。
不算多起眼。
可也正因为不惹眼,才像更适合她。
适合那个总安安静静站在人后、喜欢把手藏进袖口里的小姑娘。
第二天一早,他在校门口等她。
晚禾远远走过来,还是老样子,手缩着,围巾拉得高高的。她一看见他,眼睛便先亮了一下,随即快走两步,小声叫:
“哥哥,你怎么来了?”
宋元汀看着她走近,垂眼问:“手呢?”
她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又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在这里呀。”
“手套呢?”
这回她安静了两秒,才小声答:“少了一只,就没法戴了。”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这不过是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宋元汀没再问,只把口袋里的那双手套拿出来,递给她。
“戴上吧。”
晚禾怔住了。
她先低头看那双灰色手套,又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明显的茫然。
“给我的?”
“嗯。”他语气平平,“手冻坏了容易长冻疮,以后每年都麻烦。”
这话说得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也正因为太寻常,才叫人一时说不出推辞的话来。
晚禾低下头,慢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指尖果然红了一片。
宋元汀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眼底那点原本就不明显的情绪,轻轻沉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里,等她把手套一点点戴好。
尺寸竟然刚刚好。
暖意是贴着掌心一点点漫上来的,不烫,却很实在。她低头握了握手,眼睛也一点点亮起来,像是不太敢相信这双手套真是自己的。
“暖和吗?”他问。
“暖和的。”
她答得很快。
停了停,又轻轻补了一句:“哥哥真好。”
那句“真好”一出口,她自己耳朵先有些热了,像是高兴得过了头,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正这时,宋元初从后头跑过来,书包吊儿郎当地挂在肩上,刚站定便瞧见她手上的新手套。
“咦,新的?你哪来的?”
“哥哥给我的。”
“我哥?”宋元初满脸写着“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我怎么没看见?”
宋元汀懒得理他,只淡淡丢下一句:“快迟到了。”
这话一出,宋元初只好先闭嘴。只是一路往教室走时,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那双灰手套,越看越觉得稀奇。
在他印象里,他哥实在不像会特地给谁买这种小东西的人。
可转念一想,晚禾确实总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就冷。他哥心细,瞧见了,顺手买一双,好像也说得过去。
于是这点奇怪,很快便过去了。
可对晚禾来说,这双手套却不是“顺手”。
她一整个上午都没舍得摘。
写字时会低头看一眼,去水池边洗手,也会小心把它叠好,放在桌角最干净的地方。中午同桌问她:“晚禾,你的新手套啊?”她点点头,想了想,轻轻应了一声:“嗯。”
对方夸了句:“挺好看的。”
她低头摸了摸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收到新的东西。
宋妈妈逢年过节,也总会记得给她带裙子、发夹、围巾。可这双手套不一样。它不像谁顺手捎来的礼物,更像是有人先看见了她的冷,再安安静静把暖递到她手里。
放学以后,她照旧先回了苏家店里。
后头水池边堆着几个碗,苏奶奶在前头算账,苏玉兰正抱着儿子哄睡。她把书包放下,先低头把手套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书包夹层里。
刚放进去,店里的电话便响了。
苏奶奶在前头喊:“晚禾,接!”
她跑过去,刚拿起话筒,那头果不其然又是宋元初。
“苏姨,晚禾今天来我家写作业。”
这次他嘴里大概含着糖,说话都有点含糊,听着不像来借人,倒像是在通知。
苏玉兰接过电话,有些无奈:“她不是刚回来吗?”
“刚回来怎么了?回来就不能写作业了?”
“她今天晚上还得......”
“我哥在家。”宋元初不等她说完,先把底牌亮出来,“他刚回来,正好教她。”
这回苏玉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让她过来吧。”
宋元汀的声音。
不高,也不急。
就这一句。
却比谁的话都更容易让人松口。
苏玉兰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头看了眼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的晚禾,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写完了早点送她回来。”
电话挂断后,晚禾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苏奶奶在前头不冷不热地说:“一天到晚往宋家跑,不知道的还当她姓宋。”
这话不算头一回听。
可她还是轻轻攥了下书包带,低头小声道:“我先过去了。”
出门的时候,风还是冷的。
可书包夹层里那双灰手套安安静静躺着,像把刚才那句刺人的话,也一并隔开了一点。
宋家客厅里的灯总是暖的。
她一进去,阿姨便先把她往里带:“快进来,外头风大。作业带了吗?”
“带了。”
“手套呢?”
晚禾愣了一下,低头去翻书包,把那双灰手套拿出来。阿姨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了。
“这确实是大少爷会挑的颜色和样子。”
晚禾耳朵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阿姨把手套递还给她,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自己收好。”
她抱着手套坐到书桌边,刚铺开练习册,指尖还是忍不住在那层薄绒上轻轻摸了一下。
宋元汀从楼上下来,一眼便看见了。
“怎么不写?”
晚禾抬头:“在写呀。”
“那你抱着手套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套,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怕忘记放哪儿了。”
“放书包里。”
他看着她那副低头抱着手套、不太好意思说实话的模样,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忽然就松了一下。
“喜欢?”他问。
晚禾点点头。
“嗯。”
“这么喜欢?”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睛软软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因为是哥哥给的。”
这句话落下来时,客厅里像是安静了一瞬。
外头院门轻轻响了一下,大约是风吹动了铃铛。阿姨在厨房里切水果,水声哗啦啦的。宋元初趴在茶几上写数学卷,边写边嘟囔这题出得有毛病。
偏偏就在这样的嘈杂里,她那句轻轻的“因为是哥哥给的”,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宋元汀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才垂下眼。
“喜欢就戴着。”
“嗯。”
“别老抱着。”
她抿了抿唇,低头看看手套,又看看他,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乖乖把手套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要走时,还特意跑到玄关,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谢谢哥哥。”
宋元汀低头看她。
她站在灯下,脸小小的,眼睛却很亮。那句谢谢说得格外认真,不像客套,倒像是把心里那点轻而软的欢喜,也一起递到了他面前。
“记得戴。”他说。
晚禾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补了一句:
“下次我不会把它弄丢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郑重得有些可爱,连阿姨在后头听见,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元汀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眸光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