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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凤山书院 晚禾上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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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禾上一年级那年,苏玉兰怀孕了。
这个消息刚传出来时,苏家院子里明显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可那份热闹,并不是给晚禾的。
她那时候已经不算太小了,个子抽高了些,脸却依旧白白软软的。背着小书包站在廊下时,乍一看,仍像个被风一吹就会轻轻晃一下的小姑娘。她起初并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高兴起来,只知道这些天家里来了不少人,奶奶脸上的笑比平时更多,连说话的嗓门都亮了几分。
后来,她零零碎碎地听明白了。
苏奶奶给好几个医生都塞了红包,私下里早已问准了,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男孩。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苏家像是一下子有了底气。
亲戚来家里坐时,总会压低声音问一句:“真看准了?”
苏奶奶便神神秘秘地点头,脸上却掩不住那点得意:“看准了,这回错不了。”
苏玉兰倒未必每时每刻都欢喜成那样,可她明显也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了许多年,从晚禾还没懂事时起,便一直悬在她心里。如今终于缓缓落下,人也像跟着柔软了一点。
晚禾一开始并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直到有一回吃饭时,苏晚瑶挑着碗里的菜,忽然很自然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是不是有弟弟了?”
苏奶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是,你就快有弟弟了。”
苏晚瑶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晚禾坐在旁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她其实也不是全然不懂。
小孩子对家里气氛的变化,往往比大人以为的更敏感。她只是还不会把那份敏感整理成一句完整的话。她只知道,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这个“弟弟”还没生下来,家里的人就已经开始盼着他、围着他、替他腾位置了。
而那些盼望和腾让里,没有她。
那年秋天,凤山书院开学。
凤山书院离两家都不算远,是城里很有名气的一所小学。宋元初和晚禾同一年入学,只是没分到一个班。宋元初在一班,晚禾在三班。两个人每天一早背着书包去学校,放学再一道回来,路上总免不了拌几句嘴。
“你今天又写字写慢了。”宋元初站在校门口等她,嘴上总爱先挑一句。
“是你交作业太快。”晚禾每回都答得很认真。
“我那叫利索。”
“你那叫不认真。”
“我哪里不认真了?我写得又快又好,OK吗?”
“昨天作业上那个‘田’字,老师都给你画圈了。我看到了。”
“那不是丑,那是我没写开。”
几乎每回都能吵上两句。
可吵完了,还是并肩往回走。
宋元汀这时候已经比他们高了很多年级。
他比从前更忙,课也更多,放学时间经常比他们晚。可有时候,如果他那天正好先下课,或者没有额外训练,便会让司机顺路把他们两个一起接回家。
他在凤山书院里一向很显眼。
个子高,穿着整齐,又是升旗手。每周一升旗时,晚禾和元初坐在各自班里,心里都会有点说不出的自豪。老师们认识他,低年级的小孩也大多认得他。课间操一结束,晚禾只要在操场上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总会不自觉快一点。
“哥哥。”
她跑过去时,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亲近。
宋元汀也不避着同学,往前迎她两步,低头看一眼,先顺手替她把校服领子拉正,再淡声嘱咐:“慢点。”
宋元初课间操结束,一般都是满场乱飞,远远喊上两声“哥”人就没影了。
晚禾喜欢在学校的日子。
苏玉兰怀孕之后,苏家的气氛却是一天天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大人们说话时不再那么避着她了。
以前她还小,听不懂,他们也许是真的不在意。可她渐渐大了,能听懂一些字眼,事情反倒变得更难办。偏偏大人们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明白,于是那些本该收着的话,常常还是会从门缝里、饭桌边、半掩的房门后头漏出来。
那天晚上,晚禾原本已经睡下了。
秋夜有些凉,她裹着小被子,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是苏奶奶的声音。
“我当年就说,别把送出去的又领回来。”
晚禾躺在被子里,身子微微一僵。
外头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在夜里听得清楚。
“那时候你不听,非要把她带回来。”苏奶奶压着火气,“现在好了,肚子里又一个,家里以后又多张嘴,多花多少钱?她都这么大了,还能往哪儿送?小时候送过一回,现在大了,谁还要?这不是白白拖着,成拖油瓶了么。”
房间里静了很久。
苏玉兰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回了一句:“妈,您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苏奶奶不耐烦,“本来就是这个理。你现在自己有儿子了,还顾得上她多少?晚瑶本来就得养,肚子里这个以后也得养,再加上她一个,你当这日子不要钱过?”
后面的话更低了些。
晚禾已经听不大清了。
可前面那几句,已经足够。
送出去。领回来。拖油瓶。
这些词一下一下落进耳朵里,像谁拿着细钉,轻轻敲在她心上。不算很重,却让人发木。
她缩在被子里,一动也没有动。
其实她一直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小时候在宋家,是“被送过去”的。家里从来没人认真和她讲过这件事,可大人们偶尔提过一两句,邻居说漏过几回,连姑母有时也会拿这个当笑话。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那件事离她太远,像是别人身上发生过的旧故事。她听见了,也不过怔一怔,转头便又去玩自己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送出去”,忽然和“现在”“以后”“你都这么大了”连在了一起。
像是第一次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不是一定会被留下来的。
你是被送过一次的人。
如果可以,他们未必不想再送你一次。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望了很久。
眼泪倒是没有掉下来。
只是胸口空了一块。
那种空很奇怪,不像摔疼了那样立刻发酸,也不像被骂了那样委屈得想哭。更像是夜里忽然起了风,把屋里原本暖着的那一点热气,一下吹散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更早。
苏玉兰进来叫她时,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连头发都拿小皮筋胡乱束了一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连昨晚踢到地上的拖鞋也规规矩矩摆好了。
苏玉兰看见,不由怔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晚禾垂着眼,小声道:“我想自己弄好。”
苏玉兰只当她是懂事了,也没多想。
可从那天起,许多东西还是悄悄变了。
最先变的,是她在苏家的安静。
她原本就不算闹腾的小孩,可从前到底还会撒娇。裙子挑不出来时,会问一句“妈妈,哪个好看”;吃到喜欢的点心,也会眼睛亮亮地多看两眼。后来这些都慢慢少了。
少得并不明显。
可只要留意,便会发现,她越来越会自己做决定,越来越少麻烦别人,也越来越会看人脸色。
如果苏奶奶心情不好,她会自己绕着走。
如果苏玉兰正在陪苏晚瑶挑新裙子,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不凑过去。
如果家里只剩最后一块点心,她会先说一句:“我不想吃。”
她并没有变得刻意讨好。
可那种小心翼翼的退让,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她让,是因为觉得没关系。
现在她让,是因为开始觉得,自己最好少占一点地方。
两个姑母过来时,也更爱拿她打趣。
“晚禾可得懂事一点。”大姑有一回嗑着瓜子,笑眯眯地道,“不懂事的小孩,是要被送人的。”
二姑在旁边接话:“反正你小时候不是送过一回吗?”
“要是再不听话,说不准哪天又送出去了。”
她们说这些时,多半还笑着,像不过是在逗小孩。
可晚禾已经不是全然听不懂的年纪了。
她知道她们有时候是在故意吓自己。也知道她们未必真的会立刻把她送走。可正因为她听懂了一半,才更难受。一半明白,一半又不敢彻底问清楚,只好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默默收进心里。
于是她在苏家越发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片轻轻一碰就会蜷起来的叶子。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份反差才愈发明显。
因为只要一到宋家,她还是会笑。
会在阿姨端出刚炸好的南瓜饼时眼睛亮一下,会和宋元初争最后一颗草莓,会抱着布娃娃坐在地毯上给它换衣服,换着换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笑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正放松下来的那种松快。
像肩膀上那层看不见的力道,到了这里,终于可以悄悄卸下一点。
宋元初只觉得,她在自己家才算“正常”。
“你在那边怎么总像没睡醒似的?”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
晚禾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彩绳,过了一会儿才说:“哪有。”
“就有。”宋元初说得很笃定,“你在这边会说话一点。”
“我平时也会说话。”
“可你在这边说得更多。”
这话倒也没错。
她在宋家,话的确会比在苏家多一些。
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比如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毛衣,比如食堂的糖醋小排没有昨天甜,比如教室窗台上那盆小兰花又开了一朵。她都愿意说上几句。
这些细碎的小事,在苏家她是不大说的。
说了也未必有人认真听。就算有人听了,多半也只是随口“哦”一声。
可在宋家不一样。
阿姨会笑着接她的话,宋妈妈会问一句“那花是什么颜色的”,就连宋元初都会凑过来插一句:“我们班那个盆栽死掉了。”
于是她便越说越自然,越说越像个原本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孩子。
宋元汀是最早真正看出这种变化的人。
他本就比旁人更敏锐。起初只是觉得晚禾最近在苏家那边安静了许多,后来便慢慢发现,不是“最近”,而是她在两个地方,已经越来越像两个样子。
在苏家,她站着时总喜欢把手背到身后,或者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衣角。别人叫她,她会先抬头看一眼,再斟酌着开口。
可在宋家,她却会抱着枕头坐在沙发边晃腿,会低头在水果盘里挑小番茄,会在他进门时立刻跑过来,小声又自然地说一句:“哥哥今天辛苦了。”
这种区别实在太明显。
所以后来,只要他有空,便会主动去校门口接人。
原本只是偶尔,后来次数多了,连司机都习惯了。每到放学点,便把车停在凤山书院外头一点的位置。宋元汀先出来,也不急着上车,只站在门口等。
一班下课早,宋元初总是先出来。背着书包,一眼看见他,立刻甩开勾肩搭背的同学跑过来。
“哥,你今天又来接我们啊?”
“嗯。”
“你最近怎么总来接我们?你不是还要补课吗?”
“顺路。课业做完了就有空。”
“我哥真行。”宋元初眼睛一亮,话锋一转,“那你能不能给我买张UR卡?我同学都有!我就差几张就凑齐了!哥哥,哥哥,哥,哥,哥……”
他嘴跟连珠炮似的,手上也不闲,扒着宋元汀的胳膊晃个不停。等好不容易把人磨松了口,书包一甩,头也不回地冲向小卖部。
再过一会儿,三班的小孩也出来了。
晚禾总是很好认。
她个子小,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走路也比别的孩子慢一点。有时候低着头想事情,有时候下台阶前还会先把裙摆理一理,再慢慢往外走。可她一出来,只要看见门口那道身影,脚步往往就会快一些。
“哥哥。”
她跑过来时,肩上的书包带子还会一晃一晃。
宋元汀抬手替她把滑下来一点的书包接过去。
“今天老师布置的功课多吗?”
“有一点。”
“体育课累不累?”
“不累。”
“那走吧。”
他说这些时,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会问她在苏家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直白地说“你可以多在宋家待一会儿”。
他只是站在校门口等她,接过她的书包,再带着她和宋元初一起回家。
可对晚禾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他。
大概是因为,在她开始懂得“有些地方不是想待就能一直待下去”的年纪里,宋元汀是少数几个从没让她觉得自己多余的人。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格外乖,也不需要格外懂事。
她只要叫一声“哥哥”,他就会低头应她。
所以后来,她等他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放学先回了宋家,发现他还没到,便会做着作业坐在客厅里等。等到院门外终于传来车声,她几乎总是第一个抬头。
然后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小跑过去。
“哥哥回来啦。”
“嗯。”
“今天是不是又上了很多课?”
“还行。”
“哥哥好辛苦。学校布置的作业我都做不过来,哥哥还要上学校外面的好多课。”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有时候还会仰起脸,很认真地再补上一句:“哥哥真的好厉害。”
因为她心里,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宋元汀从不觉得这种话幼稚。
甚至有时候,一整天的课业和训练把人压得发闷,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沙发边等,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便会先松开一截。
她还那么小。
却已经开始学会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