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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人 雪是在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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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第二天一早,天光格外清透。日头一落下来,满院新雪便被照得白得晃眼。屋檐下、台阶边、桂花树横斜的枝杈上,都压着一层松松软软的雪。连昨晚被孩子们踩乱的脚印,也被夜里后落下来的雪半掩住,只余下一点模糊边角,像热闹散去后,还未来得及彻底收拢的尾声。
宋元初起得很早。
倒也不是多勤快,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那个被自己撞塌的小雪人。
他嘴上说过要重新堆,心里也的确记着这件事,因此一睁眼,连衣服都没穿利索,便先扑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大雪人还立在那里,脑袋依旧有些歪,笨拙地杵在雪地中央,倒比昨晚多了几分雪后特有的安静。至于旁边那个小雪人……
宋元初眯起眼看了两秒,忽然怔住。
“咦?”
那已经不是昨晚被自己撞塌后剩下的那团小雪包了。
分明是个重新堆好的小雪人。
而且……还堆得很好看。
他一下从窗边跳下来,外套鞋子都顾不上穿整齐,蹬蹬蹬地冲了出去。跑到院子里,才彻底看清楚,那个小雪人不只是被重新堆好,甚至比昨晚晚禾堆出来的还要更像样些。
雪人个头不大,却圆滚滚的,脑袋和身子捏得匀称规整。眼睛嵌着两颗大小正好的黑纽扣,鼻子是一小截胡萝卜,最惹眼的是,脖子上竟还围着一圈细细的红围巾。
那围巾显然是旧的,却被人仔仔细细地绕了两圈,在一侧收出个小小的结。鲜红落在一地雪白里,格外醒目,也格外好看。
宋元初站在旁边,绕着小雪人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这谁堆的?”
阿姨刚从厨房出来,见他一大早就冻得鼻尖发红,蹲在雪地里发愣,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小少爷堆的吗?”
“不是我。”宋元初立刻否认。
“那小少爷倒是诚实。”
阿姨笑着走近,低头看了眼那个小雪人,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稀奇:“这手可比你细多了,连围巾都知道给它系上。”
宋元初又绕着看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
“我哥?”
阿姨笑眯眯地不说话。
不说话,便等于默认了。
宋元初顿时更震惊了:“我哥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堆雪人干吗?”
“那你问他去。”
“他什么时候堆的?”
“我哪知道。”阿姨把手里的篮子往臂弯里一挎,“反正我早上起来开门,它就在这儿了。”
宋元初蹲在雪人旁边,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在他印象里,宋元汀和“半夜出来堆雪人”这种事,实在很难联系在一起。
他哥平时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作业,不然就是被司机接去上各种课。网球、马术、击剑,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那些课程,排得比大人上班还满。就连陪他们玩,很多时候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或者顺手搭把手,哪像他自己,满院子撒欢。
所以此刻,看着这个明显不是自己水平能堆出来的小雪人,宋元初第一反应不是服气,而是震惊。
“我哥是不是吃错药了。”
阿姨差点笑出声:“一大清早的,嘴里没句好话。当心让大少爷听见。”
宋元初正想再说什么,院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晚禾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小羽绒服,头发乖乖扎着,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粉。一进门,她先看见的是院子里的大雪人,随后目光一偏,便落到了它旁边那个系着红围巾的小雪人身上。
她一下站住了。
“哇,这个……”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都亮起来,“是谁堆的呀?”
宋元初立刻道:“我哥。”
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半夜不睡,特意起来堆的。”
连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都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晚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屋里望去。
屋门没有关严,半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客厅暖黄的灯光。宋元汀还没出来,大约还在楼上。
她又低头去看那个小雪人。
真的很好看。
不止是圆,不止是整齐,而是能看出来,堆雪人的那个人很有耐心。石子眼睛摆得端端正正,胡萝卜鼻子插得稳稳当当,连那圈红围巾都系得格外认真。它站在大雪人身边,像个被人好好照顾着的小孩子。
晚禾蹲下去,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圈红围巾。
洗旧的毛线柔软,带着一点冬日里特有的湿冷触感。
“好漂亮。”她小声说。
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真的在和雪人说话。
宋元初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
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一种奇怪的别扭。昨晚他也说过,要给她重新堆一个,可如今真正摆在这里的,却是宋元汀堆的,而且还堆得这样好。
可这点微妙的失落也没停留太久。
因为下一秒,晚禾便转过头来看他,小声问:“那你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堆的吗?”
“我怎么知道。”宋元初蹲下来,顺手戳了下大雪人的肚子,“反正我一起床就看见了。”
晚禾没接这句,只又低头去看那个小雪人,笑得眉眼弯弯。
昨晚那只塌掉的小雪人,她其实一直记着。记着自己那时鼻尖发酸,记着雪人脑袋歪下去的样子,也记着后来那些乱糟糟的羞窘和委屈。可这一刻,再看见这只重新堆好的小雪人,昨晚那点难过,像是被什么轻轻抚平了,就连留下来的痕迹,也都变得温软起来。
没过多久,宋元汀下楼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袖口收得整整齐齐,眉眼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刚走到门边,便看见院子里一大一小蹲在雪地里,围着个小雪人看得专注。
晚禾先回头看见了他。
“哥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轻快得很。
宋元汀走出来,目光落在那个系着红围巾的小雪人上,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
宋元初立刻问:“你一大早出来堆的?”
“早上。”
“什么?”宋元初睁大了眼,“天还没亮你就出来堆雪人?”
“醒了,顺手。”
“这也能顺手?”
宋元汀懒得理他,只低头看向晚禾:“还哭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晚禾的脸却一下有些发热。
她知道,他问的是昨晚。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哭了。”
宋元汀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倒是晚禾看着那个小雪人,忍不住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哥哥堆的雪人真漂亮。”
“嗯。”
“围巾也是你给它系的吗?”
“嗯。”
“为什么给它系围巾?”
宋元汀垂下眼,望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雪人,顿了顿,才道:“不然它冷。”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不远处的阿姨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大少爷竟还有这样的耐心。
宋元初更是一脸“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雪人还怕冷?”
“它怕。”宋元汀语气平平。
这话说得轻,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可晚禾却一下就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雪人。
是她。
是在说她昨天因为小雪人塌了,哭得鼻尖发红。
她站在雪地里,耳根忽然也有些热。风从院中穿过去,带得她辫梢轻轻晃了晃。她低头看着那个小雪人,没有再说话,嘴角却悄悄抿出一点笑来。
宋元初对前一晚那一下,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起初是有点窘,可窘过也就过去了。毕竟在他看来,亲一下哄人,实在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平时宋妈妈和阿姨不也常这样哄晚禾吗?她摔着了、委屈了、哭得停不下来,抱一抱、拍拍背、亲亲额头,没一会儿便好了。
所以昨晚那一下,在他心里,本质上和“递颗糖”“重新堆雪人”“说两句别哭了”没什么太大区别。
只是手忙脚乱的时候,脑子一热,选了个最笨的法子。
他今年也不过五六岁。别人笑他,他自己顶多脸红一下,转头也就能把这件事翻过去。
可宋元汀不一样。
他已经十一岁了。
这个年纪,很多东西还没有真正明白地长成,可某些边界、某些直觉、某些说不出口的不适感,却已经先一步醒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是从昨晚起,有些细微的东西,的确开始悄悄变了。
比如这一刻站在雪地里,看着晚禾围着那个小雪人看了又看,他心里会生出一点很安静的满足。再比如听见宋元初还是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围着她转,他也不会说什么,可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不是盯着。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留意。
像是她还那么小,又总那么软,哪怕只是站在院子里,也该有人替她多看着一点。
这种看顾,从前也有。
只是如今,慢慢多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很淡,很轻,连他自己都没能分辨清楚,只隐隐觉得
有些事,不该是谁都可以。
至于到底是什么不该,他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那点安静的、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就这样很轻地,先在心里长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场雪过后,冬天像是真的深下来了。
宋元汀也一天比一天更忙。
他的课业本来就重。学校里的功课、请来的家教、练字、外语,样样都压得很满。除此之外,宋爸爸还替他安排了不少“该学的东西”——网球、马术、击剑、钢琴,甚至连礼仪课都得按时去上。
司机每日接送的时间被排得严丝合缝。
有时候他放学回来,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回房里,就得换另一身衣服,再赶去下一堂课;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到家,阿姨端着热汤来,他还得先进书房,把最后一点作业补完。
连宋元初都开始抱怨:“我哥最近都不跟我们玩了。”
阿姨听见便笑:“大少爷哪有空陪你疯。”
“那他以前还有空呢。”
“以前你哥还没这么大。”
“长大了怎么还更惨了。”
这话听着好笑,倒也不算错。
宋元汀的时间被切得越来越碎,像一张排满格子的表,每一块都紧紧挨着,轻易挪动不得。大人们看着,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宋家的长子,总归该比别人多学一点、多会一点,将来才能站得更稳。
可晚禾不太懂这些。
她只知道,哥哥最近越来越忙了。
以前他放学回来,至少还能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听她说几句学校里的琐碎小事。现在有时候她刚到,宋元汀就已经又被司机接走;有时候她蹲在廊下写完一页字,他才背着书包从外面进来,肩上还裹着一身夜风。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会等。
像是很快就适应了“哥哥很忙”这件事,也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新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她下午早早就来了,抱着布娃娃坐在客厅里,先安安静静写会儿字,再去厨房看看阿姨今天做了什么点心。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院门外传来车声,她就会很自然地抬起头。
十次里,七八次都是宋元汀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进门,先换鞋,再把外套递给阿姨。很多时候脸上并没有明显的疲惫,可眼底那点安静,却比从前更深了一些。
晚禾原本还乖乖坐着,等他一进门,人便会从沙发边滑下来,小跑着过去。
“哥哥。”
宋元汀一低头,最先看见的往往就是她仰起来的小脸。
白净,柔软,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她也不闹,只是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接过水杯,或者替他把歪了一点的衣角拉平,再软软地说一句:
“哥哥辛苦了。”
阿姨有时在旁边听见,都会忍不住笑:“晚禾小姐这张小嘴,怎么这么会哄人。”
晚禾听见了,通常也不辩解,只转头看看阿姨,再回过头看看宋元汀,眼睛弯一弯。
“哥哥本来就辛苦呀。”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像在她心里,哥哥每天学那么多东西,跑那么多地方,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今天哥哥是不是又去打网球了?”
“嗯。”
“那哥哥厉害。”
“今天还学钢琴了吗?”
“学了。”
“那哥哥也厉害。”
“要是去骑马了呢?”
“那就更厉害。”
起初大家都只当她是小孩子黏人。
可日子久了,连阿姨都看得出来,她不是随口哄人。她是真的记得宋元汀今天去了哪里,学了什么;也是真的会在他回来以后,像模像样地黏过去一小会儿,把自己那些碎碎的关心一股脑都给出去。
有时趴在桌边,听他说一句“作业多”,她就会很认真地点头,说:“那哥哥好辛苦。”
这种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也许不过是一句顺嘴的安慰。
可从晚禾嘴里说出来,却总有种莫名让人心口发软的力道。
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心疼”,也不知道什么叫“偏爱”。她只是觉得哥哥忙,哥哥累,而自己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黏他一会儿,再很认真地夸一句:
“哥哥好厉害。”
仿佛只要她这么说了,那些沉甸甸的课业和训练,便真的能轻上一些。
宋元汀起初并没有太把这些放在心上。
只是有时候,回来的路上实在太累,或课业压得人心口发闷时,脑海里也会忽然闪过一个极轻的念头——
今天,她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