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11、雪人 平安夜

　　平安夜，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傍晚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层，像谁站在天上，捏着白糖霜，一点一点往人间撒。先落在院墙上，落在青砖缝里，落在桂花树已经掉光叶子的枝杈间，安安静静地铺了层薄白。等到天色一点点暗透，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雪也跟着大了，纷纷扬扬地斜着飘，灯光一照，像满天都浮着细碎的银片。

　　宋家这边难得热闹。

　　客厅里一早就立了棵小圣诞树，是宋元初缠着要买回来的。树不高，也不算多气派，可胜在挂得花里胡哨。红球、金铃铛、缠成一圈一圈的彩带，还有最上头那颗歪歪斜斜的五角星，怎么看都带着股小孩子亲手折腾出来的热闹劲儿。

　　宋元初对这棵树宝贝得不行。

　　阿姨在旁边挂彩球，他就在边上转来转去，非要踩着凳子亲手往树梢上挂一个红色小苹果。结果苹果还没挂稳，自己先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你慢点。”阿姨一把扶住他，气笑了，“再折腾一会儿，树还没挂满你这小脑袋上得先挂两个包。”

　　“不会的，”宋元初嘴上还硬，“我有分寸。”

　　“小少爷想把小苹果挂在哪里？你指着阿姨来挂。”

　　“不要不要，你挂的不对，我要自己挂。”

　　他还想再争，后领忽然被人从后头轻轻一拎。

　　宋元汀站在他身后，淡淡开口：“下来。”

　　宋元初一回头，气势顿时弱了半截，嘴却还不服：“哥，我都快挂好了。”

　　“刚刚你都快摔了。”

　　“那是树不稳。”

　　“嗯。”宋元汀松开手，语气平平，“树的错。”

　　阿姨当场笑出声。

　　苏晚禾过来的时候，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她今天裹着蓬松软糯的奶白小棉袄，领口一圈茸毛软软贴着颈边，衬得粉扑扑的小圆脸愈发小巧。艳红圣诞帽俏皮可爱，雪白肌肤透着嫩红。一双杏眼圆溜溜水汪汪，长睫轻颤，鼻尖小巧翘嫩，唇瓣软软浅浅，眉眼清甜又精致，整个人像被精心雕琢的圣诞洋娃娃，软乎乎、娇滴滴的惹人疼。

　　雪落到她睫毛上，沾一下，很快化开，只留下细细一点亮。她也不眨眼，任由那点凉意轻轻落着，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下雪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不是废话吗？”宋元初从门里蹿出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瞅了一眼，又立刻兴冲冲道，“等再厚一点，我带你堆雪人。”

　　苏晚禾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雪，又抬头看看他：“元初哥哥，你会堆雪人吗？”

　　“我当然会。”宋元初一挺胸脯。

　　“可是你去年堆的那个不像雪人。”

　　宋元初一噎：“怎么不像了？”

　　苏晚禾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像一个被谁按扁了的大白馒头。”

　　阿姨正端着热可可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把托盘一歪：“哎哟，我们晚禾小姐还记着去年呢。”

　　宋元初耳根都红了：“那是去年雪下的小不够多。你等着看，今年我堆得肯定不像馒头。”

　　“真的？”

　　“真的！爸爸看天气预报说今年的雪会比去年大”

　　他说得斩钉截铁，苏晚禾便抿着嘴笑起来，倒也没再拆他台。

　　苏玉兰和苏晚瑶后一步到了。

　　苏晚瑶穿了一身挺括的红色小呢大衣端庄精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小皮鞋擦拭得锃亮如新，她微微抬着下巴，眉眼间漾着娇蛮骄纵的神气。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那棵圣诞树，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你们弄的？”

　　“我挂的。”宋元初脖子一梗，翘着的小嘴里挂都是骄傲。

　　苏晚瑶看了会儿，语气平平：“有点歪。”

　　宋元初：“……”

　　他刚想反驳，阿姨已经笑着接了话：“是歪了点，不过胜在小少爷自己动手，意义不凡。”

　　宋元初更不服：“本来就挺好。”

　　“是最好的。”阿姨一脸真诚，“特别好看。”

　　宋妈妈笑着把人都招呼进屋。

　　厨房那边早就炖上了奶油蘑菇汤，烤鸡和黄油面包的香气一阵阵飘出来，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窗外是雪，窗里是灯，连桌上摆着的小圣诞摆件都显得圆滚滚、亮晶晶的，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心里发软。

　　苏晚禾一进屋，先被阿姨塞了块刚出炉的小熊饼干。

　　她捧着饼干坐在沙发边，小口小口啃着，眼睛却还忍不住往窗外看。

　　她在等雪积厚一点。也在等出去堆雪人。

　　宋元初显然比她更急，晚饭都吃得比平时快，差点把酱汁蹭到袖口。阿姨拿着纸巾给他擦，他人还伸着脖子往外看。

　　“爸爸，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出去干什么？”宋妈妈给他夹了块胡萝卜，“饭还没吃完呢。”

　　“我都吃差不多了。”

　　“你嘴边还挂着酱。”

　　宋元初迅速抽纸擦了一把。“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雪人啊。”他神采飞扬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要堆个大大的雪人！”

　　这话一出，桌上的大人都笑了。

　　苏晚禾坐在旁边低头喝汤，听见这句，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眼睛。她没催，可那副样子分明也是想出去的。

　　宋元汀坐在对面，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吃饭，这会儿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今天扎了两条小辫，辫梢垂在肩头，热汤把脸熏得有些粉，眼睛却亮。那点亮意很安静，只在提到雪人的时候，轻轻漾了一下。

　　等到吃完饭，雪果然又厚了一层。

　　门一打开，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宋元初缩了缩脖子第一个冲出去，一脚踩进雪里，咯吱一声，自己先乐了。

　　“哥哥！小禾，你们快来！”

　　苏晚禾跟在后头，倒没他那么急。她先站在台阶边试探着踩了一脚，雪陷下去一点，鞋边立刻裹了一圈白。她低头看了看，又踩了第二脚、第三脚。那点咯吱咯吱的声响，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人高兴。

　　“小禾，别玩了。”宋元初已经蹲下去团雪了，“你快过来帮我。我们先把它的身子堆起来。”

　　“来了。”

　　她应了一声，这才小跑过去。

　　宋元初上来就想堆个大的。

　　可真开始动手了，才发现雪人也不是说堆就能堆。雪球滚着滚着就歪，歪了又得停下来拍，拍完还得补。滚到一半，他自己先滚出一身雪，裤腿和袖子都湿了一片，鼻尖冻得发红，还一脸认真地问：“你站过去看看，这次圆不圆？”

　　苏晚禾蹲在旁边，认真盯着看了一会儿：“上面这一块有点扁。”

　　“哪里扁？”

　　“这里。”

　　她伸出小手去拍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圆，便蹲下身两只手一起捧着补雪。她做什么都细，一点点补，一点点压，拍完了还要歪着脑袋看一看，像在琢磨这样是不是就更像雪人了。宋元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上手帮忙。有了哥哥的加入，雪人进度快的不是一星半点，宋元汀站远几步端详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回屋里拿小道具去。

　　大雪人滚好以后，她又自己蹲到旁边，用爸爸扫来剩下的雪开始堆一个小的。

　　那个小雪人实在小，小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她先搓了个肚子，又搓了个更小一点的脑袋，小心翼翼摞上去。怕它倒，还拿手在两边轻轻扶了扶。后来又满地找小石子，挑了两颗差不多大的，按上去给它当眼睛。

　　“这是它的眼睛。”她说。

　　宋元初蹲在大雪人旁边等哥哥，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个也太小了吧。”

　　“小点怎么了？”

　　“你这个风一吹就倒。”

　　“才不会。”

　　“我打一拳它就没了。”

　　苏晚禾一下抬头：“你敢！”

　　宋元初看她那认真样，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雪：“我随手捏的雪球都比它大。”

　　说完，抬手一扬，一小团雪就从她肩边擦了过去。

　　苏晚禾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蹲下去抓了一把雪，朝他丢回去。雪团不大，砸在他袖子上，啪的一声散开。

　　宋元初立刻嚷起来：“你还真打啊！”

　　“是你先动手的。”

　　“我那是逗你，又没真打你。”

　　“我这也是逗你。”

　　这下雪人也不管了，两个人围着院子打起雪仗来。

　　宋元初跑得快，抓雪也快，一边跑一边笑，嚷着让她别躲。苏晚禾没他那么能跑，可她机灵，知道拿大雪人当挡板。宋元初从左边绕，她就缩到右边；他往前扑，她就赶紧蹲下去攥一把雪团，趁他不注意丢过去。

　　雪团砸在棉袄上，一下就散，倒也不疼，飞溅的雪粒划过皮肤只冷得人一缩。

　　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脸也红红的，连呼出来的白气都一团一团往外冒。

　　“你别追了！”

　　“那你别打我啊！”

　　“明明是你先打的！”

　　“我现在道歉不行吗？”

　　“不行！”

　　她说这句的时候，正弯腰去护自己那个小雪人。可她刚护住前头，宋元初就从侧边扑过来了。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她，脚下却一下打了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虽然很快稳住了，可膝盖还是蹭到了她的小雪人。

　　“啪”地一声。

　　小雪人的脑袋歪了，半边身子塌下去，连一颗小石子眼睛都滚了出来。

　　雪地里一下安静了。

　　苏晚禾怔怔看着自己那个小雪人。

　　它刚刚还好好的，圆滚滚地蹲在那里，像个小跟班。她还想着等会儿给它插两根小树枝当手。可这会儿，它脑袋歪着，半边塌了，样子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

　　宋元初自己也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

　　苏晚禾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塌掉的小雪人，看了几秒，鼻尖忽然就酸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只小雪人而已，塌了重堆就是。可小孩子的委屈，向来不是看事大不大。她刚刚蹲在雪地里认真捏了那么久，连眼睛都给它挑好了，结果一转眼，它就歪了、塌了、石子眼睛也滚出来了。

　　那点委屈一上来，眼泪就跟着掉了。

　　她哭起来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尖和眼尾都红，嘴也一点点瘪了，看着比大声哭还叫人心慌。

　　宋元初一下就慌了。

　　“你别哭啊。”他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我真不是故意的。”

　　苏晚禾低着头掉眼泪，不理他。

　　“我给你堆回来。”

　　还是不理。

　　“我给你堆两个。”

　　眼泪继续掉。

　　“那……三个？”

　　阿姨站在廊下看着，忍不住笑：“你这会儿倒知道急了。”

　　“我哪知道她这么宝贝这个小的啊。”宋元初急得抓头。

　　“她刚才蹲那儿捏了半天，你说宝不宝贝？”

　　这话一落，宋元初更没话了。

　　他平时心粗，刚刚打闹起来根本没顾上那么多。这会儿看着苏晚禾站在雪地里掉眼泪，整个人都慌得不行，嘴里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越哄越乱。

　　“我不是故意弄倒的。”他又说一遍，“我重新给你堆一个更圆的，真的。”

　　苏晚禾抽了抽鼻子，终于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你堆的不好看。”

　　这话一出来，连阿姨都差点笑出声。

　　宋元初脸都红了：“那、那我找我哥给你堆。”

　　“你还把它踩扁了。”

　　“我不是……”

　　“它眼睛都掉了。”

　　宋元初低头一看，那颗小石子果然滚得有点远。

　　他这下是真的没招了。

　　小孩子哄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章法。尤其像他这种平时只会惹人的，这会儿脑子里更是一团乱。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得让她别哭。

　　于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就往前凑了一步，低头对着她那张还挂着泪、肉嘟嘟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

　　雪地里一瞬安静得只剩下雪落下来的声音。

　　苏晚禾整个人都懵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也还是瘪着的，可哭却一下停住了。她愣愣地仰头看着宋元初，像脑子一下空了，压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急糊涂了。平时小孩子哭了，阿姨哄一哄，亲亲脸，也就差不多了。他脑子一乱，居然也照着学了。

　　“我……”他亲了一下发现眼前的小人真的就不哭了，有用！他还学着阿姨和妈妈平时那样伸出手环着眼泪鼻涕冒着热气的晚禾，像模像样的带着安慰的拍了拍她，认真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等下你在堆一个，我把眼睛给你捡起来。”

　　苏晚禾还愣着，宋元初已经笨拙地抬手，用袖子胡乱擦着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糙乎乎的，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廊下终于爆出一阵笑。

　　阿姨第一个笑出声：“哎哟，小少爷这哄人办法倒挺别致。”

　　宋妈妈也没忍住，笑着问：“元初，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哄她。”宋元初硬着头皮回。“不然她一直哭。”

　　“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宋爸爸悠悠接了一句。“谁教你这么哄女生的啊？”

　　连苏玉兰都怔了一下，目光在自己女儿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已经彻底忘了哭的小脸上停了停，也只是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疼人，倒是难得。”

　　几个大人这么一笑，气氛便一下从刚才的慌乱里松开了。

　　阿姨最先打趣：“还真别说，这么一瞧，小少爷倒真像个护着媳妇的小样子。”

　　“可不是。”宋妈妈也顺着笑，“从小就这么会哄，往后怕是跑不掉了。”

　　宋爸爸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道：“那要真留在我们家给元初做媳妇，也不是不行。”

　　大人们原本是说笑。

　　可笑着笑着，“儿媳妇”“元初媳妇”这些词就顺势出来了。雪地里两个小的一个红着脸站着，一个懵着不说话，偏偏怎么看都透着股青梅竹马的亲近，叫人看了便忍不住多打趣两句。

　　苏晚禾其实还没完全懂“媳妇”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听得出这是在拿自己和宋元初说笑。

　　刚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全忘了，整个人红得厉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傻乎乎站在那儿。宋元初则比她还窘，耳朵红得快冒烟了，偏偏嘴还硬，站着不动，像非要撑出一点“我没慌”的架势。

　　满院子的笑声里，只有一个人没笑。

　　宋元汀手里拿着红领巾和半截胡萝卜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雪地里的两个人身上，神情很淡。

　　刚才那一幕，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看见苏晚禾站在雪地里掉眼泪，看见宋元初急得手足无措，也看见那一下没轻没重、笨得要命的亲。

　　一开始，他也觉得好笑。

　　甚至觉得，这确实像宋元初会干出来的事，蠢得很，也直白得很。

　　可当大人们笑着说起“儿媳妇”“元初媳妇”的时候，他心里却忽然很轻地沉了一下。

　　像是什么本来没有被碰过的地方，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不算疼。

　　却很怪。

　　那种怪不是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也不是能说出口的排斥。更像是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好像在别人眼里已经有了另一层说法，而那层说法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明明只是小孩子胡闹。

　　明明谁都没当真。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晚禾那张被亲懵以后慢慢涨红的脸，再听着旁边那些带笑的打趣，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轻得很。

　　却真真切切落了下去。

　　苏晚瑶站在廊下，把大人们那些打趣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原本就不喜欢看见苏晚禾在宋家这一院子人里被围着哄，被护着笑。如今又听他们笑着说什么“媳妇”“儿媳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便更深了。

　　她看着雪地里那个还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抬头的苏晚禾，忽然开口：

　　“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院子里笑声停了一下。

　　苏晚禾下意识抬头。

　　苏晚瑶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语气不算很重，偏偏因为小孩子那股一本正经，反倒显得更扎人。

　　“你本来就是宋家的人。”她说，“平时在这边待得比在我家还多。以后你不是要给宋元初当媳妇吗？那你就别回我家了，直接住这边好了。”

　　这话一落，空气一下静了。

　　方才大人们说笑，谁都没往心里去。可孩子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就像一下把那层玩笑的皮揭开了，露出底下那点不好听的意思。

　　苏晚禾怔住了。

　　她其实还是不太懂“媳妇”意味着什么。

　　可她听得懂“别回我家了”。

　　也听得懂“你本来就是宋家的人”这句话里，那种把她往外推的意思。

　　刚刚才止住的委屈，一下又慢慢涌了上来。

　　宋元初最先炸：“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苏晚瑶抿着嘴，“大家刚刚不都这么说吗？”

　　“那是开玩笑！”

　　“可她本来就天天在你家。”

　　“那又怎么了？”

　　“那她以后留在你家，不是正好吗？”

　　宋元初气得脸更红了：“你少乱讲。”

　　苏晚禾站在雪地里，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她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刚才那一下亲带来的陌生窘意，一边是此刻被人这么直白推出去的难堪。两种情绪挤在一起，堵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到底没再哭。

　　像是刚才已经哭过一回，这会儿再被所有人看着，她反倒本能地把那点眼泪压了回去。

　　阿姨最先回神，忙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呢。”

　　宋妈妈也收了笑，语气温和了些：“晚瑶，这种话不能这么说。”

　　苏晚瑶被这么一说，脸色顿时有点僵。

　　她其实未必真懂自己这话为什么不对，只是凭着心里那点不舒服，想把它丢出来。结果话一出口，连大人都不笑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别扭，抿着唇不再说话。

　　雪还在落。

　　院子里的大雪人歪着头，小雪人塌了半边。地上全是孩子们乱七八糟的脚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场雪仗，到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宋元初站在苏晚禾旁边，看看她，又看看台阶上的苏晚瑶，难得有些无措。

　　好半天，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听她的。”

　　苏晚禾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让宋元初心里那点悬着的慌慢慢落下去一点。

　　阿姨见状，赶紧招呼：“好了好了，雪也玩够了，都进来暖暖手。小雪人塌了就塌了，回头再堆一个更好的。”

　　宋元初立刻接上：“我给你重堆。”

　　苏晚禾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次不许再踩倒了。”她鼻音还没完全散，声音轻轻的。

　　“不会了。”宋元初赶紧保证，“我离它八丈远。”

　　苏晚禾看着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

　　却也足够让人知道，她刚才那点委屈，终究还是被慢慢哄下去了。

　　宋元汀站在门边，看着雪地里的几个人，目光在苏晚禾脸上停了停，最后又落回那个塌掉的小雪人上。

　　轻得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