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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帛 太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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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的人退了,但空气里那股阴鸷的味道却久久不散。
谢知韫回到东宫,将那瓶未能送出的玉红膏紧紧攥在手心。白玉瓶身被焐热了,可他的心却一寸寸凉下去。
他终于看清了。
这宫里没有大夫,只有政客。没有药,只有毒。
“殿下。”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刚收到的消息,凉州……凉州急报,八百里加急。”
谢知韫猛地抬头,指尖掐进掌心。
内侍捧着一卷染血的绢帛,不敢抬头:“流寇夜袭,城门失火。靖王殿下……殿下他……”
“说。”谢知韫的声音稳得可怕,只有那只攥着药瓶的手在剧烈颤抖。
“靖王殿下为护粮道,身先士卒,再中流矢。现……现今昏迷不醒,凉州城内已无主帅。”
绢帛落地。
谢知韫眼前一黑,仿佛那支流矢是射穿了他的胸膛。
昏迷不醒。
这四个字比“生死未卜”更可怕。生死未卜尚有一线生机,昏迷不醒,便是将性命交给了阎罗王。
“传太医。”谢知韫扶着书案站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压下那股翻涌的腥甜,“不,传太医院院判,带上最好的药,即刻前往凉州。”
“殿下!”内侍大惊失色,“宫禁森严,此时派御医出京,需陛下旨意,且太傅那边……”
“本宫说,即刻前往。”谢知韫打断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结了一层冰碴,“若太傅问起,便说是本宫病了,要人去寻民间偏方。谁敢拦,便是与本宫过不去。”
内侍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谢知韫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卷染血的绢帛。
血迹早已发黑,透着一股腥气。
他认得这血迹。上次萧执回京述职,手上有一道刀伤,渗出的血就是这个颜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墨香——那是他常年握刀,手上沾染的铁锈与墨迹混合的味道。
谢知韫将绢帛贴在额头,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而是很多年前,萧执把那把匕首拍在石桌上时,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模样。
那时的萧执,眼神明亮,像是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砸到他面前。
而现在,那个要把全世界都捧给他的人,快要死了。
死在离他几千里的黄沙里。
为了一个不想当皇帝的太子。
凉州。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萧执醒来时,感觉不到痛。
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致,神经已经麻木。
他躺在城楼的阴影里,身下是一片干涸发黑的血泊。副将跪在一旁,满脸泪水,看到他睁开眼,激动得说不出话。
“哭什么。”萧执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刚动,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老子还没死透呢。”
“殿下……”副将哽咽道,“流寇退了,但……但我们没粮了。城内的存粮,只够支撑三日。御医……御医被太傅的人拦在了半路,进不来。”
萧执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南方。
太傅。
又是太傅。
他砍了太傅的门生在凉州的爪牙,太傅便断了凉州的生路。
好手段。
“把……把那箱东西拿来。”萧执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副将不明所以,但还是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箱火药。
那是凉州最后的底牌,原本是用来炸开流寇营垒的。
萧执看着那箱火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浸入冰水。
“听着。”萧执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伤口便涌出新的鲜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我若死了,就把这箱火药埋在城门楼下。”
“殿下!”副将大骇。
“流寇攻进来,必然烧杀抢掠。”萧执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这箱药,足够炸塌半个城门。你们带着百姓,从密道走。然后……点燃它。”
“那是同归于尽啊!”
“是同归于尽。”萧执笑了,笑意里带着一股狠绝的疯狂,“我萧执活着,是来保护这凉州城的。我死了,也要拉着这群杂碎给我垫背。绝不能……绝不能让他们踏进城内,惊扰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那后半句,是“惊扰了京城里那个怕血的人”。
副将泪如雨下,重重地磕头。
萧执重新躺回去,目光涣散地看着城楼顶上那一方四角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很多年前,谢知韫在东宫后苑教他写字时,砚台里磨出的墨色。
他想起谢知韫的手,白皙,修长,握着毛笔时,指尖微微泛粉。
那样一双手,是不该沾血的。
所以他沾。
他把自己弄得满身血污,满手罪恶,只为把那双手护在洁净的云端。
值了。
萧执缓缓闭上眼,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布包里,不是调兵的虎符,不是求援的血书。
而是一块已经干硬的酸枣糕。
那是很多年前,他扔在谢知韫桌上,谢知韫嫌弃地看了一眼,却最终还是收进了袖中的那一块。
他当时没吃,偷偷留了下来。
像是某种可笑的念想。
萧执将那块酸枣糕凑到嘴边,想尝一口,却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紧紧攥着它,像攥着这世间唯一的甜。
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流寇的马蹄。
是那种整齐划一、带着皇室威仪的马蹄声。
是御医来了吗?
还是……他来了?
萧执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非你所愿。
可我,终究还是想为你,守这最后一次城门。
京城,东宫。
谢知韫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凉州的位置,然后一路向南,划过千山万水,最后停在京城。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太傅势力的红点,一点点扩大,包围了代表东宫的蓝点。
太傅在逼宫。
不是在明面上,而是在暗地里,切断粮道,扣押御医,架空皇权。
他若再不出手,凉州必破,萧执必死。
而萧执一死,这天下,便再无人能护他周全。
谢知韫缓缓松开手,那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他转过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太子,面色苍白,眼尾泛红,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润和怯懦。
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备笔墨。”谢知韫说。
内侍连忙奉上。
谢知韫提起笔,蘸满墨,在那份关于废除太子的奏折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准奏。”
笔锋凌厉,墨迹如血。
既然你们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那我便下来。
但不是以败者的姿态。
而是以……弑君者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