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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疮药 谢知韫从未 ...

  •   谢知韫从未在深夜去过太医院。

      东宫虽大,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宫人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像催命的更漏。

      太医院的院正被从床上叫起来,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却在看到太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时,瞬间清醒。

      “殿下?”老院正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深更半夜的……”

      “金疮药。”谢知韫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没看跪在地上的老人,目光死死盯着药柜,“最好的,止血生肌的。现在就要。”

      老院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是靖王殿下那边……御药房早已送去……”

      “送去的是御药房的公药。”谢知韫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的是你私藏的那一瓶,‘玉红膏’。别告诉我你没有。”

      老院正的脸色变了。

      那瓶玉红膏,是他花了三十年心血炼制的,千金不换。不仅能止血,更能祛腐生新,是保住肢体的神药。

      “殿下……”老院正还想挣扎。

      谢知韫终于低下头,那双平日里温和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锋。

      “本宫近日研读医书,发现一味药引,需配合玉红膏,方能救人性命。”谢知韫撒谎了,他撒谎的时候,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涟漪,“若救不回来,你可知欺君是何罪?”

      老院正浑身一颤,不敢再犹豫,颤巍巍地爬起来,从药柜最深处摸出一个白玉小瓶。

      谢知韫一把夺过。

      瓶子入手冰凉,只有拇指大小。

      但他觉得这瓶子重若千钧。

      “谢殿下。”老院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此药虽好,但伤者在千里之外……”

      “本宫自有办法。”

      谢知韫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御马监。

      当值的小太监看到太子深夜要马,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敢阻拦。片刻后,一匹快马被牵了出来。

      谢知韫并不会骑马。他从小被教导的是如何坐得端正,如何执笔,如何行礼。骑射只是选修,他从未上过心。

      但此刻,他翻身上马,动作笨拙却决绝。

      “驾!”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狂奔而出。

      谢知韫死死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的颠簸剧烈摇晃。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他从未感觉过如此真实的疼痛,也从未感觉过如此真实的恐惧。

      他怕萧执死了。

      不是怕朝局动荡,不是怕失去屏障。

      他是怕那个在竹林里把匕首拍在桌上、语气强硬地说“你手里没点硬东西怎么行”的少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萧执靠在城楼的断壁残垣上,左肩、右胸、肋下,三处箭伤。鲜血早已浸透了铠甲,凝固成黑红色的硬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军医已经被他赶走了。

      “死不了。”萧执咬着一块布条,自己用手将箭杆折断,箭簇还留在肉里,但他没让军医拔。他知道,一旦拔出来,血喷出来,他今天就走不出这凉州城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是京城的消息。

      父皇病重,朝中太傅一派已经开始联名上奏,请求废太子,另立新君。

      太傅……就是那个凉州刺史的老师。

      萧执冷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砍了太傅的门生,断了太傅在凉州的财路。太傅自然要在京城反噬。

      那些奏折,一定是血淋淋地指着谢知韫。

      说他德行有亏,说他体弱多智,说他驾驭不了朝局。

      谢知韫那个傻子,现在一定在宫里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违逆圣意,只能一遍遍地看那些折子,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黄帝内经》发呆。

      萧执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谢知韫那双清澈却总是含着忧虑的眼睛。

      “蠢货。”萧执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太傅,还是在骂自己。

      他拼死砍了贪官,平了民怨,把凉州这颗钉子拔掉,就是为了给谢知韫铺路。

      可谢知韫不懂。

      他以为萧执在夺权,在立威,在把他推向那个冰冷的深渊。

      “太子……太子殿下……”

      副将满身是血地爬过来,声音嘶哑,“城门快守不住了,流寇又集结了……”

      萧执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

      “守不住,也要守。”萧执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传令下去,把最后那□□搬上来。流寇敢冲城门,就炸了他们。”

      “可是殿下!那是最后一点了!炸完了,我们退到哪里去?”

      “退到阴曹地府去。”萧执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铠甲摩擦着伤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只要我萧执还有一口气在,这凉州城,就是太子的。”

      副将眼泪流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萧执望向南方。

      京城的夜,应该也很冷吧。

      谢知韫,你不是想当郎中吗?

      那就好好活着。

      你的手上,不能有血。

      我的手上,不能有刀。

      这便是我们之间,非你所愿,却不得不为的默契。

      天亮了。

      谢知韫并没有跑到城门口。他在宫道的尽头勒住了马。

      马匹喘着粗气,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前方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的太傅。

      太傅一脸肃穆,身后跟着禁军。

      “太子殿下?”太傅看到谢知韫一身骑装,满身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白玉药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愕,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老臣奉陛下旨意,前来查验东宫往来信件。殿下深夜策马,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谢知韫握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

      瓶身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太傅,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

      他忽然明白了萧执的处境。

      那不仅仅是凉州的流矢,更是这京城之中,无处不在的网。

      谢知韫慢慢下马,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尽管他的腿还在发抖。

      “太傅大人。”谢知韫把药瓶藏进袖中,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却疏离的语调,“本宫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晦暗,心中不安,故去太医院求药,为父皇祈福。”

      太傅眯起眼,显然不信。

      “祈福?”太傅冷笑,“那殿下手中的马鞭,莫非也是用来驱邪的?”

      谢知韫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傅,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宫墙。

      萧执在千里之外为他浴血奋战。

      而他在京城,却连一匹马都驾驭不了。

      “太傅。”谢知韫轻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药,是给父皇的。若太傅阻拦,延误了陛下病情,这罪责……”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太傅脸色一变,终究没敢真的拦住太子去路,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道,眼神阴鸷如毒蛇。

      谢知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踉跄,却一步也没有停顿。

      回到东宫,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摊开手掌。

      白玉药瓶完好无损。

      但他知道,这药,已经送不出去了。

      非你所愿。

      这四个字,像一道诅咒,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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