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非你所愿 永昌二十三 ...

  •   永昌二十三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长。

      谢知韫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堆积的奏折像一座座小山。墨迹在纸上洇开,晕染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像极了昨夜他梦见的深渊。

      自那日竹林一别,萧执果然如他所料,一头扎进了校场。每日天不亮便去操练兵马,直到月上中天才一身汗腥气地回来。两人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远离的线,除了在晨昏定省时礼节性地见上一面,再无交集。

      谢知韫不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下,刑部呈上的急报。”

      内侍躬着身子,将一份封着黑漆的文书递了上来。那漆色刺眼,像干涸的血。

      谢知韫拆开火漆,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惊慌:北境凉州大旱,饿殍千里,流民冲击州府,当地驻军镇压不力,恐有民变。

      “需要多少粮?”谢知韫问,声音有些哑。

      “户部核算,至少三十万石。可如今国库空虚,还要供给京畿防务,实在是……”内侍欲言又止,偷偷觑着太子的脸色。

      谢知韫闭上眼。

      三十万石。这不是个数字,这是无数条人命。

      “去找户部尚书,让他把南边今年的秋税收上来,先挪用一部分。”谢知韫提笔,准备在奏折上批注。

      “殿下且慢。”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却冷硬的声音。

      萧执大步跨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戎装,甲胄未卸,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看也没看谢知韫,径直走到案前,伸手按住了那份奏折。

      “不能动南边的税。”萧执盯着谢知韫,眼神像刀锋一样,“南边今年洪涝,收成不足三成,再征税,是要逼死人。”

      谢知韫看着他按在绢帛上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那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不动南边的税,凉州的百姓吃什么?”谢知韫放下笔,语气平静,“难道让驻军继续镇压?那只会死更多人。”

      “凉州的问题不在粮,在吏。”萧执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密报,啪地甩在案上,“凉州刺史贪污赈灾银两,中饱私囊,这才逼反了流民。你这时候拨粮过去,不过是肉包子打狗。”

      谢知韫展开密报,一目十行。

      证据确凿。凉州刺史,竟是当朝太傅的门生。

      太傅,是东宫的老师,也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之一。

      谢知韫明白了萧执的意思。这是一党之争,也是立威之战。

      “你的意思是,杀刺史?”谢知韫问。

      “杀一儆百。”萧执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有把凉州这群蛀虫挖出来,粮才能到百姓手里。否则,拨再多粮,也是填不满他们的私囊。”

      “杀人,解决不了饥荒。”谢知韫摇头,“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人头。”

      “谢知韫!”萧执猛地提高了音量,在空旷的书房里炸开,“你以为你是谁?郎中?你现在是太子!太子要做的不是施粥,是定乾坤!你一味地仁慈,只会让更多人流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眼里是悲悯,一个眼里是杀伐。

      “定哥儿,”谢知韫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我不想手上沾太多血。哪怕……哪怕你替我沾,也别让东宫的案上,全是这样的文书。”

      萧执愣住了。

      他看着谢知韫。谢知韫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那一刻,萧执忽然意识到,谢知韫不是在和他争权,而是在向他求救。

      求救,让他放过那些百姓,也放过他自己。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萧执的心头。

      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地练兵,查案,就是为了给谢知韫铺一条平坦的路。结果谢知韫倒好,不仅不领情,还嫌他脏,嫌他血腥。

      “好啊。”萧执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想沾血,我帮你沾。”

      他一把抓起那份凉州急报,转身就走。

      “你去哪?”谢知韫站起身。

      “去办差。”萧执头也不回,“既然太子殿下要仁慈,那臣弟就去替你把那些贪官的头砍下来,再把粮送到百姓手里。这样既全了你的名声,又成了我的罪孽。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萧执!”谢知韫绕过书案去追。

      萧执走得极快,几步就跨出了书房。

      外面的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谢知韫追到廊下,看着萧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说“别去”,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靖王殿下这是……这是要亲自去凉州?”

      “嗯。”

      “这可使不得啊!凉州乱成一团,靖王殿下若是去了,万一有个闪失……”

      “他会没事的。”谢知韫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武功高强,又是靖王,没人敢动他。”

      话虽如此,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格外安静。

      萧执真的走了。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赶往凉州。

      谢知韫依旧每日批阅奏折,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他总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看向北边的方向。

      没有消息。

      直到第七天黄昏,宫门快下钥的时候,一匹快马冲进了东华门。

      送来的是凉州的八百里加急。

      谢知韫颤抖着手拆开。

      密报很短:靖王已至凉州,斩刺史及其党羽十七人,开官仓放粮。然,遭遇流寇伏击,身中三箭,生死未卜。

      “啪嗒。”

      手中的绢帛掉在了地上。

      谢知韫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他看不见那上面的字,只看见萧执浑身是血地倒在一片火海中的画面。

      那个送他去当郎中的少年,那个把酸枣糕扔在他桌上的少年,那个把匕首拍在他面前的少年……

      现在,那个少年快要死了。

      为了他所谓的“仁慈”,为了他不想沾血的双手。

      “备马。”谢知韫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去哪儿?”

      “太医院。”

      谢知韫大步走入内室,换下了繁复的太子常服,穿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素色棉袍。他把那把萧执送给他的匕首藏在袖中。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东宫里怕血的太子了。

      如果萧执死了,他这辈子的“仁慈”,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那一夜,谢知韫第一次走出了东宫的高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骑着马,奔向太医院,去求那些他曾经厌恶的、能救命的药材。

      他终于还是没能当成一个纯粹的郎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凉州城头,萧执靠在垛口上,让人拔出箭头,草草包扎。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咬着牙,把最后一支金疮药敷在伤口上。

      他知道,谢知韫一定在骂他。

      骂他嗜血,骂他专断。

      但他不在乎。

      只要谢知韫能安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算被他恨,又如何?

      非你所愿。

      这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两个人的命格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