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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焚琴 “准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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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奏”二字落下,墨迹淋漓,像两滴凝固的血。
内侍看到那两个字,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
谢知韫放下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清醒。他一生都在逃避这把龙椅,可当有人想把他的血肉从这椅子上撕下来时,他骨子里的东西被唤醒了。
那不是帝王的霸气,是郎中的冷酷——为了保住主脉,必要时,需剜去腐肉。
“传本宫令。”谢知韫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金砖上,“请太傅即刻入宫,本宫……有要事相商。”
内侍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知韫没有换下那身素袍,也没有穿戴朝冠。他就这样一身白衣,坐在东宫正殿的阴影里,像一株即将枯萎却毒性最强的草药。
太傅来得很快。
这位老臣满头银发,拄着紫檀木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讥诮。他以为谢知韫屈服了,或者是吓破了胆。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傅躬身,礼数周到,眼神却傲慢无礼。
“太傅不必多礼。”谢知韫坐在案后,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奏折,本宫看过了。”
“殿下圣明。”太傅笑道,“殿□□弱,国事繁重,确实不宜勉力支撑。老臣等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奏。”
“是啊,江山社稷。”谢知韫缓缓重复,手指抚过案上那份染血的凉州急报,“太傅可知,凉州现在如何了?”
太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听闻靖王失势,流寇猖獗。不过殿下放心,老臣已安排人手,不日便可平定。”
“平定?”谢知韫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太傅。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太傅安排的人手,是去平乱,还是去分赃?”
太傅脸色一变:“殿下此言何意?老臣为国为民,天地可鉴!”
“为民?”谢知韫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凉州刺史贪墨赈银,是你的门生。凉州军饷被扣,是你的侄子在经手。如今靖王砍了你的门生,断了你的财路,你便扣下御医,断他生机,还要逼本宫退位,好让你另立傀儡,继续把这大梁的江山当你的提款机吗?”
字字诛心。
太傅手里的木杖“咚”的一声杵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指着谢知韫:“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谢知韫站起身,从案下抽出一卷黄绢,那是他这几日暗中搜集的证据,每一条都指向太傅一党,“这上面的人名、账目、往来信件,太傅可要一一过目吗?”
太傅死死盯着那卷黄绢,瞳孔紧缩。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看医书的废物,竟然藏着这么锋利的爪牙。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老夫?”太傅很快镇定下来,冷笑,“老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太子……”
“本宫是无兵无权。”谢知韫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太傅,“但本宫是太子。是陛下亲封的储君。太傅,你扣下御医,致使边关主帅重伤垂死,这是贻误军机;你勾结地方,贪墨赈银,致使民变,这是祸国殃民;你逼宫废储,这是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按《大梁律》,该当何罪?”
太傅后背渗出冷汗。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条蛰伏已久、伺机咬断喉咙的毒蛇。
“你……你想怎样?”太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谢知韫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
“凉州不能乱。”谢知韫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宣判,“萧执不能死。”
他转回头,看向太傅,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太傅府邸,由东宫侍卫‘护卫’。太傅一应出入,需经本宫准许。你的门生故旧,凡涉凉州一案者,三日内,本宫要看到他们的头颅,挂在午门之上,以祭奠靖王麾下将士的英魂。”
“你敢!”太傅怒吼,“老夫乃三朝元老!”
“本宫敢。”谢知韫的声音平静无波,“因为这不是本宫的意愿。这是陛下的意愿。”
他抬起手,袖中滑落一枚玉佩——那是先帝赐给太子的调兵信物,虽不能直接调动大军,但震慑一个太傅,绰绰有余。
“来人。”
两名带刀侍卫应声而入,眼神凌厉。
“送太傅回府。”谢知韫淡淡道,“好生‘伺候’。”
太傅被架了出去,那声嘶力竭的怒骂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谢知韫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死死抓住书案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
他做到了。
他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方式,把太傅这只老狐狸暂时关进了笼子。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而他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加速萧执的死亡,或者……加速他自己的毁灭。
他拿起案上那瓶始终未曾送出的玉红膏,贴在心口。
萧执,你若死了,我这太子之位,坐之何益?
这满手血腥,染之何干?
凉州。
黄昏。
夕阳如血,涂抹在残破的城墙上。
萧执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从城楼上移到了一间民宅的土炕上。副将带着残存的兵力,死守着这最后一块阵地。
屋里弥漫着劣质的草药味和脓血的恶臭。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高烧让他神志不清。但他还记得那箱火药,记得那个约定。
“副将……”萧执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末将在!”副将红着眼眶凑过来。
“火药……埋好了吗?”萧执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埋好了!城门楼下,都埋好了!只要流寇敢来,咱们就……就……”副将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萧执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好。
这就好。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的酸枣糕早已碎成了渣,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放进嘴里。
甜的。
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唯一的甜味。
窗外,传来流寇集结的号角声。
低沉,压抑,像死神的脚步。
副将拔出刀,跪在炕前:“殿下,末将再带人去冲一轮!哪怕死,也要给您杀出一条路来!”
“不必了。”萧执闭上眼,阻止了他,“留着力气……护着百姓从密道走。”
“殿下!”
“听着。”萧执猛地睁开眼,那双即将熄灭的眸子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厉色,“我死之后,你即刻点燃火药。但……若有人从南方来,持有太子令牌,或提及……提及东宫那瓶玉红膏……”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便……便先不炸。听他的。”
副将泪如雨下,重重点头。
萧执放心了。
他重新闭上眼,将那块碎掉的酸枣糕紧紧攥在手心。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竹林,谢知韫坐在石桌旁,皱着眉喝那碗苦得要命的药。
他走过去,把那块酸枣糕拍在桌上。
“喏,解苦的。”
谢知韫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萧执也想笑。
可惜,这次,他给的糖,对方尝不到了。
城外,喊杀声震天而起。
流寇,攻城了。
萧执握紧手里的糖,等待着那声终结的巨响,或者……那个绝不可能出现的、来自南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