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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告诉师兄吧,你和别人的秘密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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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住所内一片寂静。
宁时雨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一想到白天宁霖与谢青宴的秘密,便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闷气淤积在胸腔,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宁霖面前问清楚,但,究竟要问清楚什么呢。
如果求到她面前想要一个答案,就算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住处离他不过百米,如若想问,十分简单。
宁家于他,是救命之恩。
他认命般闭上双眼。
彼时他家满门被屠,只剩他一个外出买糖的小孩侥幸存活,他坐在血泊之中,双腿软的站不起来。
血腥味冲天,他却好像什么都闻不到,坐在家人的血泊之中,宁时雨双眼覆上一层雾,懵懂茫然地坐在亲人的尸体之中,那年他五岁。
他捶打着双腿,作用却只是杯水车薪,无论怎么捶打,双腿依旧没有知觉。
宁时雨只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可是很快手也不听使唤,他一点一点挪到死不瞑目的母亲面前,小脸贴上母亲那早已苍白冰冷的脸。
“母亲…”他脸在母亲脸上蹭着,母亲最喜欢他这个动作,每次蹭完之后母亲都会说他像小狗一样。
此刻他也确实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往母亲怀里钻了钻,又将母亲的手臂放在自己身上,明明母亲的体温已经消散,他却觉得十分温暖。
躺在母亲怀里,他看见了他的奶娘,看见了平时总是偷偷给他投喂糕点的女侍,他只感觉头很重,眼皮也好像撑不开,宁时雨微微转动头,看见父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木廊的柱子上——而他曾经在那廊下奔跑过、抱过父亲的腿。
他瞳孔颤了颤,眼角溢出了一滴泪。
他看见平时总是扯着嗓子管奴仆的管事嬷嬷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衣服被自己的血浸深,地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前两天刚被请来给他开蒙的先生,上次讲学,他意气风发地说他刚过了乡试,过段时间便要参加会试,到时候入朝为官,说不定也能登阁拜相。此时他嘴角被割开,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肠子露在外面,流了一地。
他眼皮越来越沉,“如果就这样跟他们一起走了,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又往母亲怀里钻了钻,感受着母亲最后的温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雪很快就覆盖了这桩灭门惨案,满世界都是纯净的白色。
可惜天不遂人愿,宁时雨这条命留着,大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复仇。
“主君,这边还有活口!”
宁时雨感觉自己身上的雪被人扫开,整个人被抱了起来,他想睁开眼看看恩人,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孩子…也是可怜。”一个男声说。
“主君的意思是…”另一个男声说。
“带回去吧,收作我的义子。”那个男声说,“名字的话,就叫时雨吧。”
就这样,宁时雨被带回了宁家。
由于在雪里待了太久,一场高烧夺走了他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自此,宁时雨的人生推倒重来。
他成为了宁家的大弟子,宁家着重培养他,虽暂时不要求他继承大统,但确确实实是当作继承人培养的。
而那个名字,就随着他的过去,被埋葬在那场大雪里。
十七岁,宁崇恪给他赐字,润之。
宁家于他,是救命之恩,是重塑之恩。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宁霖房门口。
宁时雨只穿了一件里衣,也并没有穿鞋,一路上天寒地冻他都感觉不到。
谢青宴早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睡眠浅,今天又没有琴声作伴,看见宁时雨一脸茫然地走出寝宫,他也跟了出去。
此时他正躲在松雪殿的房顶上看热闹。
宁时雨伸出手想敲门,却又有些担心宁霖已经睡了,于是伸出的手又往回撤了一点。
他总是这样,面对宁霖的事,他总是瞻前顾后,想要得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宁时雨最终还是敲响了宁霖的房门。
“…谁啊?”宁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宁时雨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半个音节,哑着嗓子道,“…是我。”
谢青宴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忽的,胸前的传讯符发着幽幽蓝光,他躲到屋脊后面,从胸前摸出那传讯符。
“怎么了?”谢青宴低声问,像是想到什么,他嘴角颤了颤,笑着问,“睡不着啊。”
“不是。”谢瑾见他重提旧事,有些恼,“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谢青宴靠在屋顶的瓦片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月亮。
“你身边没别人吧。”谢瑾问。
“没,就我一个人。”谢青宴右手撑着后脑勺,左手握着传讯符,“你想说什么?”
“……”谢瑾那边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二哥,你觉得,纪雪岑实力怎么样?”
谢青宴脑中瞬间浮现他舞剑的模样,客观的评价道,“很强。”
谢瑾有些绝望地道,“是非常强…”
“我今天听见这边的人八卦道,说纪雪岑是近百年来最有机会得道升仙的人。”
谢青宴眼神暗淡了几分,“这样啊…”
“二哥,你去求母亲吧,让她去和父亲说说情,你别干这个了……”说到后面,谢瑾声音里竟然带了些哭腔。
小崽子还哭了…谢青宴在心里想,都多久没哭过了。
他只是不着调地笑,顺便安慰一下吓坏了的谢瑾,“怕什么?你二哥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能知道纪雪岑最有希望得道升仙,说不定他们只是不知道你二哥也能得道升仙呢?”
说完他就掐断了传讯符,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掐断传讯符。
他不愿意让谢瑾知道父亲的阴暗面,所以,他来承受这一切也没关系。
他伸手,试图去挡天上的月亮,月光还是从指缝流出,真切照在他身上。
尽管他与纪雪岑立场不同,纪雪岑的光也真切照在他身上过。
升仙这条路,自他体内被种下蛊虫开始,就已经被堵死了。
“我会有得选吗…”谢青宴垂眼,不去看那月亮,“我没得选。”
他跳下房顶,全然忘了刚刚出来是为了什么,只是回到自己床上,盖上被子,却并没有闭眼睡觉。
另一边。
宁霖穿好衣服打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宁时雨。
他光着脚站在雪里,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此刻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再往上看,睡的有些凌乱的长发随意搭在肩头,她师兄的眼神幽怨又深邃……好像还有一丝哭过的痕迹。
她大脑完全宕机,只招呼师兄进房门。
“师兄,你进来吧,外面凉。”宁霖拽着他的衣袖,想把他拉进去,那人却纹丝不动。
“不…宁霖,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所以,我不能进去。”宁时雨摇头,“外面没有那么冷,我就站这里吧。”
“师兄找我所为何事?”宁霖见他坚持,索性也不去拉他,走出门陪他一块吹冷风。
“你和谢青宴的秘密是什么?”宁时雨眼神游移,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也知道,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
“这个啊…”宁霖眼珠子转了转,神秘道,“这是秘密啊,我们答应过对方不能随意告诉别人的。”
宁时雨只听见了那句“别人”。
“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别人吗?”宁时雨垂眼,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宁霖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陪她从小长到大的师兄。
“师兄…”她双手抓住宁时雨的肩头,“你怎么啦?魇住了吗?”
宁时雨摇头,“我很清醒。”
“……”宁霖双手从他肩头放下,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宁霖…”宁时雨抱住自己的手臂,只是低声唤她,“宁霖…真的不告诉我吗?”
宁霖一脸歉意,“真的不能说!”
宁时雨佯装自己很受伤的样子,神色更加哀怨,“阿霖…现在跟师兄之间都有隔阂了,再也不是什么都跟师兄说的那个人了,也是,你也叫别人师兄,看来我与他们都是一样的。”
宁霖被他突如其来的长句砸懵了,她极慢地眨了眨眼,“师兄…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师兄就是师兄啊。”
宁时雨低头,直直地看着她,不愿意放过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告诉师兄吧,你和别人的秘密。”
他特意咬重了那个“别人”。
宁霖向来受不了他这套,只得老老实实召了,宁时雨听完,心满意足。
“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啊,”宁霖戳着他的胸口,“你要是跟别人说了,我可就身败名裂了!”
宁时雨笑着点点头,拖着尾音应了。
宁霖总感觉他在模仿谁,一时间却又没想起来。
“阿霖,”他转身欲走,却又不放心地叮嘱,“早点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宁霖摆摆手,“师兄你也早点休息。”
他的呼吸、身体、情绪都只能为了宁霖而动。
他却对此甘之如饴。
说完这些,他满意地回了自己的寝宫,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虽然他还是没能说出来自己的心意,但是她肯定会懂得吧?
谢青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仿佛要把天花板盯穿,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