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光》许欺

6、💧

　　城郊码头沿岸晚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暮色沉沉压在错落堆叠的集装箱上，废弃货箱缝隙里藏着数道窥伺的黑影。逾白绕着码头外围排查货运装卸点位，指尖一遍遍在随身记事本上标注可疑卡口，腰间对讲机隔段时间便传来队员隐蔽报备的细碎声响。街边尾随的团伙眼线借着暮色轮番换位，悄无声息收拢包围圈，只等头目一声令下就近身掳人。

　　暗处待命的狙击队员察觉对方异动，连忙编辑讯息想要提醒逾白后撤，讯息还没发送完毕，几辆无牌面包车突然从侧面偏僻巷道猛冲而出，直直堵死逾白身前退路。车门应声扯开，七八名手持钢管与短刃的壮汉鱼贯跳下，凶神恶煞朝着他围拢过来。

　　逾白迅速侧身躲到铁皮货箱后侧，单手摸向腰间暗藏的防身短刃，冷静观察周遭逃生路线。码头偏僻地段人烟稀少，狙击队员受制于距离无法贸然近距离支援，一旦开枪容易误伤，只能在外围伺机牵制外围望风的匪徒。

　　就在匪徒步步紧逼，短刃擦着他胳膊划破一层皮肉的瞬间，一辆黑色公务轿车猛地冲破路边围挡，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横拦在包围圈外侧。繁豫摔开车门，配枪已然上膛，冷峻的眉眼覆着一层戾气，枪口稳稳对准靠前的几名歹徒：“警察，原地不许动。”

　　车内的余温还裹着繁豫一路仓促赶来的焦灼，他明明被篡改的记忆反复嘶吼着让他置之不理，脑海里全是仇家灌输的逾白阴险狡诈的画面，可亲眼看见对方身陷险境的刹那，深埋在骨血里的在意冲破药物构筑的虚假壁垒，本能驱使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匪徒没料到半路杀出刑侦队长，头目眼神阴狠，知道今日没法轻易带走逾白，索性咬牙下令分兵，一部分人牵制繁豫，余下的人继续强攻逾白。

　　繁豫侧身依托车身连续格挡袭来的棍棒，余光时不时下意识瞟向货箱后的身影，疏离冰冷的伪装在实打实的危急面前裂痕丛生。两人被迫一左一右依托巨型集装箱形成犄角之势，从前朝夕相伴的默契刻在本能里，不用言语示意，便能精准预判对方走位，互相填补防守漏洞。

　　缠斗间一名歹徒趁逾白分心，钢管径直砸向他后心，繁豫见状想也没想纵身扑过去将人拽到身侧，小臂硬生生挨了重重一击，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混乱打斗渐渐消耗殆尽周遭歹徒的力气，待到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残余匪徒见状四散逃窜，被闻讯赶来的警员尽数合围抓捕。

　　硝烟与尘土慢慢散去，码头恢复一片沉寂，晚风卷起地上细碎沙尘。繁豫收回配枪，小臂红肿一片，刻意别开视线，依旧维持着刻意冷淡的模样，可紧绷的下颌藏不住心绪纷乱。

　　逾白靠在方才临时避险的货车车门边，垂落的指尖还沾着打斗蹭来的灰渍，方才险象环生的突袭、方才繁豫不顾一切冲来护着自己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慢慢弯腰坐进副驾驶位，关上车门隔绝外头微凉夜风，长久隐忍的酸涩骤然堵满胸腔。

　　一路看着从小护到大的孩子被歹人下药篡改记忆，日日疏离憎恶自己，明明心底还留存着本能的牵挂，却要被虚假记忆裹挟着自我拉扯、刻意疏离，积攒数年的委屈与心酸再也绷不住。他微微埋下头颅，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再抬眼时，一双眼尾悄无声息浸满猩红，眼底水汽氤氲，泛红的眼睫被朦胧湿意沾黏，隐忍克制着没让眼泪滚落，只压低了声线，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明明心里还记挂，何苦非要逼自己讨厌我。”

　　繁豫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瞥见他泛红的眼眸，心口猛地一揪，药物催生的厌恶感和与生俱来的心疼在胸腔疯狂撕扯，一时僵在原地，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晚风卷着码头咸涩的水汽扑在车窗上，玻璃蒙了层薄薄的雾。繁豫僵在车外，目光牢牢锁在逾白泛红的眼瞳上，脑海里两种念头疯狂撕扯。药物编织的谎话不停叫嚣，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是处心积虑的骗子、害死身边人的仇敌；可方才扑过来替逾白挡下棍棒时的本能、一路驱车狂奔而来的忐忑，又实打实扎在心口，推翻所有被强行灌输的认知。

　　他攥紧受伤红肿的小臂，钝痛不断传来，恰好压下翻涌的烦躁，沉默半晌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厢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将两人困在一起。繁豫刻意目视前方仪表盘，不肯偏头去看身侧眼底泛红的人，语气生硬：“只是执行办案职责，我方辖区出现团伙行凶，任何警员遇险我都要出手营救。”

　　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辩解，连他自己都察觉出言不由衷。

　　逾白靠着副驾座椅，眼眶依旧泛着浓重的红，眼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被方才一场突袭撕开缺口。他侧过头，静静望着繁豫紧绷的侧脸，从前那个寸步不离、受了委屈就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少年，如今满身戒备，字字句句划开两人之间的隔阂。“职责？”他轻声重复，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换做别的外勤警员，你会抛开手头所有部署，孤身连夜追来城郊无人码头？”

　　这句诘问戳破繁豫勉强撑起的伪装，药物催生的猜忌瞬间盖过片刻心软，他骤然偏过头，眉眼覆上冷戾，音量不自觉抬高：“不然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要对你心存善意？别忘了，在我印象里你满心算计，接近案子、靠近我全是带着目的。”

　　逾白原本压在眼底的水汽猛地一滞，通红的眼眸黯淡几分，积攒许久的心酸憋得胸口发闷，连日被刻意疏远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方才歹徒围堵我的时候，是谁不顾一切开车冲过来？繁豫，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太多。”

　　“一时失手罢了。”繁豫硬着心肠嘴硬，小臂磕碰的隐痛还在蔓延，零碎温暖的回忆碎片在脑海乱窜，药物又不停灌输仇恨，拉扯得他心烦意乱，“我只是不想线索关键证人死在我的地界，耽误整起拐童贩毒大案，和私人情谊没有半点关系。”

　　“私人情谊？”逾白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眼尾红痕愈发深重，语气染上怒意，“是，在你被篡改的记忆里我们毫无情分，可你下意识的关心骗不了人。你每天刻意避开我、冷言冷语，遇险却舍身相救，你就没有半分疑惑自己的反常吗？”

　　繁豫被问得哑口无言，慌乱之下拔高声调反驳：“我没有疑惑！是你自作多情！从头到尾都是你刻意纠缠办案，妄图借着合作伺机谋利！”他越说越急躁，胸腔里混杂着恶心与慌乱，方才救人的暖意被争吵冲散大半。

　　腰间对讲机忽然响起外勤队员的汇报，被捕歹徒已经全部移交审讯室，从匪徒随身物件里查到了跨国毒拐团伙的隐秘据点坐标。突兀的通讯声响暂时打断紧绷的争吵，繁豫攥紧对讲机，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怒火，可语气依旧带着没消的戾气：“据点在城郊废弃仓储区，窝藏两名被拐孩童，明天清晨突袭。”

　　逾白也顺势压下翻涌的情绪，泛红的眼底裹着失望，强忍酸涩从背包掏出手绘地形图，指尖因为方才的争执微微发颤：“仓库三面高墙，仅有一处隐蔽后门，内部暗哨密布，不能贸然强攻。”

　　两人低头凑在车前灯下翻看图纸，肩头无意相触，繁豫像被灼烧一般飞快后撤，方才争吵积攒的火气又往上冒：“保持距离，没必要靠这么近。”

　　逾白抬眼看向他，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满心疲惫：“眼下为了人质安全需要配合，你非要把私人偏见带到案子里？无辜孩子还在绑匪手上，你还要继续意气用事？”

　　这话戳中繁豫身为刑侦队长的底线，他抿紧唇，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心头的矛盾愈演愈烈。零碎的幼时画面频频闪过脑海，却又被药物编造的罪恶过往强行压制。

　　车子缓缓驶离码头，沿路路灯光影错落。繁豫一路沉默开车，中途别扭地摸出一瓶矿泉水丢在副驾，没有半句关心。逾白抬手接住水瓶，指尖相碰的瞬间，繁豫飞快收回手，脸色难看。

　　抵达警局楼下已是深夜，大楼只剩刑侦办公室亮着灯火。繁豫刚要开口结束谈话，下属匆匆跑来禀报，落网嫌犯招供，第三名孩童将在明日随偷渡货船出海。

　　逾白推开车门，晚风扫过泛红的眼眶，他回头看向车内还带着愠色的人，语气带着争执过后的疲惫：“人质紧急，吵归吵，抓捕计划还要一起敲定。”

　　繁豫坐在车里，望着路灯下孤单的身影，药物带来的憎恶与本能的牵挂反复撕扯，僵持片刻，冷着声音应声：“上楼，连夜商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