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光》许欺

5、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上级批复由逾白只身前往加拿大面谈协作、追查被拐孩童线索，签证、机票很快全部办妥。出发当日，赵队带着林砚、小周专程赶到机场送行。

　　候机大厅人流穿梭，赵队神色凝重，伸手按住逾白肩膀细细嘱咐。
　　“这次跨国摸排风险极高，林砚留在支队内勤，全天候整理两边卷宗、对接文书；小周驻守边境联络站，两人全程在后方跟进辅助你的所有工作。”

　　逾白低声应声：“我记下了。”

　　“你尽管放心相信我们，但凡遇到突发险情，立刻开启对讲机呼叫他俩，国内这边马上联动当地警务协调支援。另外上级专门调配了外派狙击小组隐蔽随行布控，暗中待命掩护你的安全。”

　　赵队眉头紧锁，反复叮嘱：“那边毒贩和人贩勾结多年，都是亡命徒，行事没有底线，万事稳妥为先，保命要紧。”

　　一旁小周上前递过备用电池与加密对讲机：“逾队，我们二十四小时守在通讯设备旁，信号一直在线。”林砚也把整理完毕的团伙简易资料袋交到他手上。

　　几句告别过后，逾白拎着简易背包，转身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升空，隔着舷窗望向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他心里五味杂陈，一边牵挂三名下落不明的孩子，一边忐忑即将碰面、早已和自己斩断所有羁绊的繁豫。

　　没人知晓，繁豫早年在加拿大追查黑恶团伙时，曾遭仇家伏击，半路被人偷袭打晕，强行灌下药物损伤记忆。那群和逾白、繁豫两边都结怨的犯罪分子刻意篡改他的认知，日复一日灌输谎言，不断告诉繁豫：名叫逾白的人心思歹毒、品性恶劣，是十分令人厌恶的坏人。繁豫丢失了从小到大相依相伴的真实过往，唯独刻在本能里的人声记忆没有被药物抹去，牢牢记住了逾白独有的声线。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落地异国，气候、街景处处陌生。为了行事低调、避免被犯罪眼线盯上，逾白出门前特意戴了一顶样式偏童趣的圆顶休闲帽，帽檐死死压低，大半眉眼隐在阴影里，脸上再扣一层医用口罩，整张脸只剩一截下颌露在外头，旁人很难一眼认出样貌。

　　按着协查文书上的地址，他一路问路来到繁豫所在的警局大楼，走完访客登记流程，被工作人员带去专案办公室等候。没等多久，办公室木门被推开，身着加拿大警服的繁豫推门走进房间，如今的他已是当地刑侦分队的繁队长，身姿挺拔，气场冷硬。

　　繁豫随手拉过椅子落座，常年在异国办案，嗓音褪去年少软糯，添了几分低沉沙哑的腔调，例行公事开口对接案情：“中方过来对接案件的警员？相关卷宗带来了吗。”

　　逾白压下翻涌的心绪，刻意放缓语速，稍稍改动说话语调：“资料全部在这里，本次案件牵扯跨国贩毒与孩童拐卖，三名受害儿童被偷渡入境，需要两边信息互通。”

　　话音落进耳朵的一瞬间，繁豫浑身骤然一僵。哪怕对方刻意调整语气，那道埋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嗓音，他瞬间精准辨识。脑海里立刻浮现多年来仇家反复灌输的谎话，“逾白是个恶心的坏人”这句话死死盘踞在思绪里，生理性的反感直冲心口。

　　他强撑着面上的冷静，装作照常翻看报备单据，眼神却频频下意识躲闪帽檐下的视线，敷衍回话：“团伙在本地盘踞很久，线索错综复杂，我这边已经摸排一部分下线，需要中方提供境内上游团伙口供。”

　　“没问题，我方卷宗里记录了头目过往的活动轨迹，我可以逐条跟你核对。”

　　繁豫指尖无意识攥紧纸面，克制着想要起身逃离的冲动，公事公办丢下一句：“后续外勤联合摸排，行动节奏由我这边安排，异国路况和犯罪分子习性你们不熟悉，一切听从指挥。”

　　勉强撑完短短几句交流，繁豫再也绷不住，借口去洗手间，快步冲出办公室。进到卫生间，他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反胃干呕，脑海里被篡改的负面记忆不停翻涌，从心底抗拒和逾白共处一室，打心底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这个人碰面。
　　洗手间冰凉的冷水泼在掌心，繁豫接连干呕好几下，胸腔里的恶心感迟迟散不去。药物篡改的虚假记忆不断盘旋，从小到大相依相伴的真实过往被层层封存，只剩下仇家常年灌输的念头：逾白是阴险卑劣、满心算计的恶人。他靠在瓷砖墙壁上平复许久，强迫自己冷静，案子牵扯三名被拐孩童，他身为刑侦队长不能任性撂挑子。

　　整理好神态，繁豫擦掉脸上水渍，慢吞吞折返办公室。推开门时，逾白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案件资料，矮檐小帽还戴在头上，口罩遮着脸。

　　繁豫拉开椅子坐下，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桌距，语气疏离冰冷：“继续核对线索，废话少说。”

　　逾白敏锐察觉到他的抵触，方才繁豫仓促离席、面色难看他全都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猜到繁豫身上出了变故，却碍于身份没法直接发问，只能顺着卷宗讲话：“国内主犯交代，每月中旬会有一批孩童跟着毒品货运偷渡入境，下个礼拜就是交货日期。”

　　“我这边已经布控三处货运码头，只是团伙十分警惕，缺少内部卧底线索。”繁豫目光避开逾白的眼睛，不愿多做对视。

　　交谈中途，逾白腰间加密对讲机轻轻震动，是国内小周发来的简讯，确认外派狙击人员已经在警局外围隐蔽就位。细微的响动落在繁豫眼里，他眉头一蹙，疑心逾白暗藏别的目的，被篡改的记忆不断放大猜忌。

　　临近午休，繁豫以要整理外勤部署为由，单方面暂停会谈：“上午先到这里，资料我留下查阅，明天再继续对接。”不等逾白回应，他起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半点不愿多待。

　　逾白独自留在房间，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多年未见，昔日黏在自己身后的小不点，如今满心厌恶自己。他拿出手机给赵队发消息，简单说明繁豫态度反常、极度排斥自己的情况。
　　消息很快收到回复，赵队叮嘱：“多加留意，提防犯罪团伙从中作祟，千万不要贸然提起过去，先以救人破案为重。”

　　另一边，繁豫回到自己独立办公室，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方才那道熟悉的嗓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生理性的厌恶又一次涌上喉咙。当年暗算他的团伙正是这起跨国毒拐案的幕后成员，就是为了借他的手阻挠中方办案，才下药篡改记忆、恶意抹黑逾白。

　　傍晚，逾白按照计划外出实地踩点城郊码头，暗处的狙击队员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暗中护卫。没走多久，几名混迹在街边的团伙眼线盯上了他，偷偷拿出通讯器联络头目，想要趁落单动手。

　　而警局里的繁豫收到下属报备，得知中方警员独自外出探查高危据点，内心陷入拉扯。虚假记忆告诉他不必关心这个坏人，可潜意识深处，埋藏多年的本能牵挂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最终还是拿起车钥匙，驱车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