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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生寒 心甘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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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放在心上,如果你还是很难过的话,那么……”祝景然轻声打断她未说出口的低落,长臂微张,稳稳将身前的人拢进怀里。他轻轻环住宋千澜单薄的脊背,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柔软的发丝间:“你太容易哭了。”
“旁人的闲言、过往的遗憾,你通通不用在意。”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语气郑重,字字清晰落在宋千澜耳边:“我爱你,这就够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沉沉砸进宋千澜心底。
她整具身躯骤然一僵,良久才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这是真的?”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这场意料之外的告白,顺利得太过离谱。她本以为要费尽心思才能换来一丝半点的偏爱,可眼前人的坦诚却轻易击穿了她所有伪装的算计。
她这场蓄谋已久的靠近,好似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偿所愿。
烛火摇曳,映得祝景然眉眼温润如玉。他垂眸望着眼底眉眼慌张的少女,词汇间无一虚言。
“宋千澜,我可以做这世上唯一爱你的人。所以你从前说没人爱你的那句话从此作废。这世间人来人往,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我爱着你。就算所有人都转身离开,也还有我始终为你停留。”
格窗柳影残满月,爱意随风倦缠绵。
宋千澜静静靠在他怀里,清晰地感知着这份爱意。可越是纯粹,她心底的迟疑便越是浓重。
眼前的人可是祝景然。他是三界之内声名赫赫的天才捉妖师,是天赋卓绝又万众瞩目的少年郎。世人皆赞他风骨凛然,是斩妖除魔的天之骄子。
一夜心绪翻涌,辗转无眠。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宋千澜躺在床上,昨夜夜里的告白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分毫未减。
怔愣许久,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悄悄攀上她的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她默默无闻多年,身为绝代狐妖,在凡尘俗世辗转漂泊。如今终究是让她攀上了枝头,得了这世间最难得的偏爱。
“告诉祝景然,我今早没胃口,不吃早膳了,等正午再用。”她匆匆吩咐完屋外伺候的丫鬟,翻身裹紧被褥缩回床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雀跃。
原来步步为营的靠近,真的能换来他的满心偏爱。
天地浩渺,四海八荒的格局素来以三界分立,鼎足相持。
三界分别是高居云巅的仙界、盘踞荒古的妖族,以及沉浮尘嚣的凡间。
凡间居于九州红尘之内,终生困于山河俗世,千百年来自成一派安稳,与另外两界向来互不侵扰。
可仙界与妖族,却是水火难容的存在。
仙界自诩正道正统,掌天地法则,视自身为清明正统,素来鄙夷妖族秉性狂野,将与妖为伍视作玷污清名。
而妖族世代盘踞大荒万壑,禀天地戾气而生,素来不屑仙界假仁假义的清规教条,亦以与仙相交为耻。
两界隔阂深种,积怨千载,从无和解余地。仙妖两界的战火经年不熄,无数厮杀都成了三界亘古不变的纷争常态。
时光悄然流转,一晃便是四个月。
京城繁华盛景依旧,皇室更是举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大婚典礼。刘以辰与当朝五公主孟婉,择良辰吉日拜了天地。
红绸漫天,满城皆是喜庆的红色,热闹喧嚣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直至身着大红喜服站在满堂宾客面前时,刘以辰依旧恍惚茫然,像是坠在一场猝不及防的梦里。
他至今都不清楚,醉酒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从来无人告知。等五公主带着满眼羞怯将一切娓娓道来之时,早已木已成舟。
他身为世家子弟,身负家族颜面,君子立身当以责任为先。纵然心底万般不愿,也只能坦然承担。
这场大婚,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良缘。
吉日良辰,是钦天监反复甄选的上上吉日。龙颜大悦的皇上不仅赏赐了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更是亲自圈定了一处风水宝地,修葺成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作为二人的新婚居所。
满朝文武百官尽数到场,纷纷登门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刘家父母更是满面荣光,笑意盈盈。
红烛高燃,喜帕轻垂。
礼成前夕,静谧的新房内,五公主孟婉微微抬眸,褪去了皇室公主的骄矜,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她望着身侧的少年夫君轻声开口,嗓音柔软:“刘以辰……往后余生,你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我叫孟婉。”
刘以辰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温婉的少女,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音色平淡无绪:“孟婉,我记下了。以后,我们彼此慢慢相熟就好。”
话音未落,他转身迈步,与她并肩立于天地案前,认认真真行了拜天地之大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便是一生牵绊。
他是堂堂七尺男儿,纵使心中无爱,也绝不会负她。
自此之后,整整数月光阴,刘以辰再未踏足从前与宋千澜相遇相伴的地方,再未打听她的消息,半句关于她的字眼都未曾提起。他像是彻底遗忘了那个眉眼灵动的千金,遗忘了那段爱而无果的执念。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然放下过往,潜心珍惜眼前人,与公主安稳度日。唯有刘以辰自己清楚,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从未消散。
宋千澜于他而言,是年少心动的欢喜,是求之不得的遗憾,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圆满的执念,是他此生唯一的意难平。
他不敢触碰亦不敢念想,只能将这份酸涩的爱意妥帖安放于心底最深处,无人知晓,余生独自珍藏。
日子温柔流淌,孟婉性情温婉,满心满眼皆是刘以辰。她倾尽温柔待他又事事上心。而刘以辰恪守本分,待她礼貌周全,事事迁就又处处包容。这般相敬如宾的相处,让孟婉满心欢喜,日日沉浸在安稳的幸福之中。
只是,偶尔刘以辰会想起宋千澜。他会想此时此刻的宋千澜身在何处,会想此时此刻的宋千澜是否能获得幸福,会想此时此刻的宋千澜有没有忘记自己。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刘以辰知道自己不能一味沉浸在那短暂的过去,那是致命的弱点。
秋去冬来,岁至年末,一年一度的上元庙会如期而至。
夜幕降临,京城十里长街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串串灯笼高悬街巷,映得整座城池都热烈起来。
宋千澜早早便起身梳洗,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裙,细细描眉点唇,精心打理了许久。裙摆衬得她身姿格外纤细,举手投足间尽是狐妖与生俱来的娇媚。
祝景然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她,目光落于她身上的那一刻,素来沉静无波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这一生,他看过山河万里和星河璀璨,见遍世间绝色和人间百态,却唯独眼前这一抹身影,轻易搅乱他的心湖,让他自此岁岁沉沦。
夜色喧嚣,长街游人如织。
宋千澜主动牵住祝景然的手,双手扣着他微凉的掌心,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满是鲜活的雀跃:“哇,好生热闹!”
她左顾右盼,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小食与玩物,语气轻快:“你看那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好好看,我最喜欢这个了!还有好多花灯,各式各样的也太好看了!”
她感知着掌心的凉意,微微皱眉说道:“你的手好凉。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来过庙会?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祝景然任由她牵着自己,脚步随她而动,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周遭喧嚣人潮,于他而言皆为虚景,眼底唯有一人:“嗯,从未来过。我素来不喜喧闹,所以没什么可激动的。”
话音落下,他微微收力,十指紧扣,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不愿松开分毫:“你的手,也很凉。”
不等宋千澜回应,他抬手解下肩头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子尽数裹入温暖之中。
“祝景然,我们去桥上看夜景好不好!”宋千澜兴致盎然,拽着他的手腕朝着不远处的石桥跑去。
石桥之上视野开阔,两人并肩凭栏而立,身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两岸是络绎不绝的游人。
静默良久,宋千澜望着漫天璀璨灯火,心底百感交集,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祝景然,我还是很喜欢你。”
她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很轻:“可是如果你……不想和我长久在一起的话,那我……”
余下的话语,尽数被他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打断。这声叹息轻柔却沉重,带着无尽的怅然,轻轻砸在宋千澜心上。
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心底瞬间冒出无数揣测。
难道他后悔了?
后悔昨夜的告白,后悔对她动了心,后悔将偏爱悉数给了她?
她好不容易才稳住的人心,好不容易才攀附上的长期饭票,难道就要这样没了?
她心底急急盘算,暗自懊恼,难道是自己太过心急,太过理所当然,逼得他退缩了?
“下辈子吧,宋千澜。”祝景然转头望向她,眼底盛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嗓音低沉沙哑,“这辈子,我们不可能。”
字字轻柔,却字字决绝。
宋千澜抬眸,满眼错愕地望着他。正要开口追问缘由,他却已然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漫天灯火,再也不肯多言一字。
空气骤然陷入安静。烟火盛景在前,宋千澜的鼻尖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想起自己损耗殆尽的大半修为,想起那些为了靠近他所付出的隐忍,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可即便落泪,她心底依旧带着一丝窃喜与笃定。
所有的牺牲和筹谋终究都是值得的。
纵然灵力大损,可她终究遇上了祝景澜这个笨蛋。
这个轻易被她拿捏,又甘愿为她沉沦的笨蛋。
祝景然垂眸瞥见她滑落的泪水,瞬间愣住。
他只当她是听了那句“这辈子不可能”,满心委屈才这般落泪。他抬手,伸出修长的指节用袖口轻轻拭去她眼尾的湿泪。而后,他微微俯身,用唇轻轻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城中那座热闹的酒楼里。”他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初见,嗓音温柔,“那时局势纷乱,众人皆冷眼旁观,唯有你怯生生躲在我身后寻求我的庇护。”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和世间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你的灵动,你的伪装,都让我移不开眼。我习惯用冷漠无情来包裹自己,你却从来没有因此而不再理会我。”
祝景然没有直接应答她的震惊,只是自顾自说着:“往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永远护你周全。”
“你可以去奔赴更好的前程,可以去遇见更优秀的人,可以去拥有你想要的、无忧无虑的人生。而且……”话语说到关键之处,他骤然停顿,再也不肯往下多说半个字。
无论宋千澜如何追问、如何晃着他的手臂试探,他始终缄口不言。
他心底藏着一句至死不会说出口的独白:我心悦你至极,所以我宁愿推开你也要护你一世安稳,护你远离所有凶险劫难。哪怕此生无缘,哪怕爱而无果,哪怕独自煎熬,也绝不让你沾染半分风雨。
宋千澜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恍惚间,竟透过那层常年冷漠平静的表象,窥见了他深藏心底的万千情绪。浓重的心疼、无力的无奈、深沉的痛苦,层层交织,尽数锁在他眼底。
他心疼,心疼她身世漂泊,心疼她困在自我伪装的方寸天地里步步煎熬,不愿意为自己坦诚卸下伪装;
他无奈,无奈自己倾尽温柔,终究换不来她半分真心,无奈她步步算计,从来不曾为他真正动情;
他痛苦,痛苦她眼底所有的泪水,从来都不是为他而落,他给予所有偏爱,终究捂不热她一颗算计的真心。
他好似深陷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明知这段情愫是心甘情愿的陷阱。明知自己终将遍体鳞伤,却依旧义无反顾,越陷越深,心甘情愿,至死方休。
世人皆道狐妖魅惑人心、手段通天,今日他总算真切体会。
这看似柔软单纯却步步算计的绝代狐妖,果真厉害得彻彻底底。连他这世人敬仰的天之骄子,纵有斩尽世间妖魔的本事,却终究敌不过她的一个浅浅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