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洛生图

22、上官家1 日光

　　日光透过窗棂雕栏稀稀落落地撒入闺阁中，触到这刺眼的光，上官怀瑾“啧”了一声，翻身朝里继续睡去。

　　“小姐！”

　　门外一名丫鬟大声嚷道。

　　“做什么？”

　　上官怀瑾蹙着眉，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悦。

　　那丫鬟“嘿嘿”一笑，欣然道：“待会儿萧公子要来咱家做客呢！”

　　一听到“萧公子”三字，上官怀瑾顿时睡意全无。她从榻上弹坐起来，急道：“小花，快进来给我更衣！”

　　那丫鬟偷偷笑了一下，高声道：“来啦！”

　　上官怀瑾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温婉如月的容貌，她搓了搓脸，同小花嘱咐道：“今日你可得为我梳个温婉些的发型，衣服的话……就还是那件紫衣吧。”

　　“好。”小花一边为上官怀瑾梳发，一边高兴道，“小姐，只不过因为萧公子儿时的一句话，你便时时刻刻惦记着紫衣服。”

　　“那，那又如何？”上官怀瑾眼神躲闪，面颊泛红，“他说的，我穿紫色好看……”

　　小花调侃道：“哎呀呀，小姐真是一如既往的情深义重。我家小姐知书达礼，美妙绝伦，真不知萧公子怎么想的，竟退了您与他的婚事……”

　　上官怀瑾瞧了她一眼，温和地微笑道：“好了小花，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以后还有许多年，我总能让他心甘情愿爱上我的。”

　　小花叹了口气，她不明白为何小姐会对那萧吟如此执着，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萧吟无论是样貌还是能力，都要比世间其他男子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真奇怪，怎么又不觉间觉得他好了？不过他和小姐，好像确实很配……

　　她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嗓子道：“小姐，您说……会不会和前夜的事情有关?”

　　上官怀瑾皱眉，正色道：“小花，前夜的事上官家自会查清，无需旁人干涉。”

　　“是。”

　　“帮我换衣裳吧。”

　　上官怀瑾微笑道。

　　·

　　“萧大人，里面请。”

　　一位下人领着温浅浅与萧吟踏入上官府内。

　　温浅浅扫了扫四周，前夜潜入之时，还未发觉这上官家竟如此宽敞，重门叠户，不知其数。这令她不得不再次暗暗感慨自己一潜入府中便找见了书房的幸运。

　　“待会按计划行事。”一旁的萧吟低声道。

　　温浅浅点了点头。

　　今日，她是萧吟名义上的未婚妻，特地着了一件粉色锦缎华服，低盘发髻，还插了两根金簪子，倒是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却令她有些不自在。

　　而那华服，还是萧吟特地叫人做的。

　　温浅浅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况且这未婚妻，她也没当过……该如何扮假？

　　不觉间，两人已走到了大堂内。堂内沉香缭绕，字画满壁，尤为娴静，倒不像是世人所说的鱼肉百姓的府邸。

　　“吟儿！”

　　一位原本坐于上官家主旁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她握住萧吟的手，眼中含泪。

　　温浅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妇人，她一身藏袍，上了年纪却依旧风华貌美，是上官家主上官缚的妻子吴梨。

　　“这么多年……你终于回家了……”

　　那妇人看着他的双眸，喃喃道。

　　说罢，她抬起手来欲要轻抚他的面庞，却见萧吟微微蹙眉，身子往后倾了倾。

　　吴梨扬起的嘴角僵了一瞬，她的手落在半空，终是垂了下来。

　　吴梨微微颔首，小声道：“回来就好……”

　　上官缚却不似吴梨那般，他笑容满面，高兴道：“还杵在那做什么？快进来坐坐！”

　　萧吟也用笑容回应。

　　正当他们欲要落座时，门外跑进一道紫色身影。上官怀瑾微喘粗气，她定在萧吟身后，忙道：“阿吟！”

　　温浅浅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怔，身旁的萧吟回过身，向她行了一礼，道：“上官小姐，好久不见。”

　　上官怀瑾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太急，竟失了礼数。她连忙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微蹲，行了万福礼。

　　她双目含情地望着萧吟，脸上不由得掩上一抹红晕，那春水般灵润的模样，若是换作旁人，早要春心荡漾了。

　　上官怀瑾瞥到站在萧吟身边的温浅浅，顿时大惊，道：“您，您是九棠法师！”

　　九棠法师？

　　萧吟听到上官怀瑾如此唤温浅浅，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温浅浅看着她，微笑道：“上官小姐。”

　　上官怀瑾打量了她一眼，这面前的九棠法师看起来端庄华贵，可是与前日在茶馆那穿着补丁粗布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心下微沉，这九棠法师当众揭了上官家的不是，如今再到这上官府来，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莫不是……前日上官家进贼一事？可父亲向来谨慎，怎么可能会让一位法师来调查，传出去岂不太过荒唐？

　　上官怀瑾暗暗捏紧了长袖，欲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萧吟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温浅浅。她想开家铺子，今日一来，是想同上官大人商谈商事。”

　　说罢，他偏过头望向温浅浅，温和地笑了笑。

　　未……婚妻？

　　上官怀瑾的身子稍稍晃了晃，她有些恍惚地看着萧吟，轻声道：“你……有未婚妻了？”

　　“嗯。”

　　萧吟点头。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上官怀瑾垂首，轻轻眨了眨眼。

　　可前几日……我还想过做你的夫人啊……

　　她深吸一气，再抬起头时，眼角挂了红，却是面不改色道：“你能来，便好。”

　　上官怀瑾走到父亲身旁，端正站好，她的大哥上官清也站在她旁边，正眉眼含笑地望着萧吟与温浅浅两人。

　　待众人坐好后，上官缚才开口道：“吟儿，看来你和瑾儿的感情不减当年啊，方才聊的可还高兴？”

　　温浅浅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上官家，还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若自己真的是萧吟的未婚妻，怕不是要委屈得大闹一场？

　　萧吟看向上官缚，微笑道：“只是同上官小姐简单介绍了一下我的未婚妻，没有什么感情一说。”

　　“上官大人也知道，萧吟自小便对上官小姐无男女之情，还是莫要打趣我了。”

　　上官怀瑾听见此话，鼻尖又是一阵酸涩，她咬着牙，稳了稳呼吸。

　　上官缚略显局促地笑了笑，他也没想到这萧吟竟一分情面也不给，于是转移话题，道：“那温小姐，我们开始谈谈这通商一事吧。”

　　“好。”

　　温浅浅放下茶盏，微笑道。

　　这上官家主体态肥胖，仿若一个圆馒头，这般严肃起来倒显得有些滑稽。

　　“吟儿，瑾儿，清儿。”上官缚偏头看向上官怀瑾和上官清，正色道，“你们去陪吟儿在家里走走，他许久未回了，上官府是何样，大概也忘了。”

　　“是。”

　　上官怀瑾与上官清恭敬道。

　　半晌，两人带着萧吟离开了大堂内，临别时萧吟在温浅浅耳边低语道：“若能拖，便拖久些。”

　　“吴梨，你也先下去吧。”

　　上官缚朝吴梨使了使眼色。

　　“我今日就要坐在这，看看这萧吟未婚妻，究竟是何方神圣。”

　　吴梨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望向温浅浅。

　　“吴梨！”上官缚瞪着她，“不得胡闹！快下去。”

　　吴梨的眉毛拧成一团，她还想说什么，却又恐于上官缚的威吓，于是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过温浅浅时还暗暗白了她一眼。

　　“抱歉，温小姐，让您见笑了。”

　　上官缚对温浅浅赔笑道。

　　“无妨，我们谈谈正事吧。”

　　温浅浅依旧面不改色地微笑道。

　　·

　　上官府中有一处荷花池，池中央立着一座凉亭，四面环水，唯有九曲石桥可通。此处是上官家招待世家贵族之地，夏日荷开时，满池清香，最宜吟诗作曲。

　　“吟兄，真是许久未见，我们来干一杯！”

　　上官清坐在石凳上，手执酒杯，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

　　萧吟朝他淡淡一笑，随后也浅酌一口。

　　“哎呀。”上官清重叹一气，笑道，“如今，还是该唤你一声萧大人才是。”

　　“就凭我与清兄的交情，还请不必如此客气。”

　　萧吟看着他道。

　　上官清爽朗一笑，又喝了一杯酒。

　　他与萧吟既是兄弟，亦是同窗。读私塾时，两人常常争锋相对，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本事，谁也不服谁。可每回上官府时，却又互相打掩护，偷溜出去玩。

　　如今，上官清已过进士，还中了个榜眼，深得皇帝器重，令上官家的地位又上了一阶。

　　论这功名成就，这上官清不知要比自己高上多少。

　　萧吟轻叹一气，扯了扯嘴角。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他们早已走在不同的路上了。

　　“阿吟……”

　　原本默不作声的上官怀瑾忽然开了口，她佯作不在乎的模样，扫了一眼身前的酒杯，掩面打趣道：“你何时找了个未婚妻？竟不告诉我们。”

　　尽管装得如此自然，可又有谁不知她心底那浓浓的酸涩？

　　萧吟没有看她，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以后还请上官小姐不要如此唤我了吧，不合礼数。”

　　上官怀瑾的身子僵了一瞬，她将指尖掐得隐隐泛白。过了半晌后，她垂下脑袋，轻声道。

　　“好。”

　　春风拂过荷池，送来阵阵荷香。垂在亭子四面珠帘簌簌有声，随风而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上官清饮了口酒后便倒在了桌面上。

　　上官怀瑾被他下了一跳，她瞧了瞧二哥的脸，满脸通红，酒气甚重，大概是醉了。

　　她蹙了蹙眉。方才自己也喝了几杯酒，这酒并不烈，上官清酒量好，应当不至于喝了这几杯便倒才是……

　　正暗忖着，上官怀瑾忽觉脑袋一晕，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砰”的一声也倒了下去。

　　萧吟望着趴在桌上的两人，眸子暗了几分。他缓缓放下杯子，随后站起身来，足下一点，但见一抹黑影掠过屋顶，轻身跃出了院中。

　　过了片刻，上官怀瑾慢慢睁开了双眸，她坐直身子，瞥到依然趴在桌上昏睡的上官清和那空着的位置，不禁会心一笑。

　　阿吟，拜托你了。